九月末,城郊外,枯黄树叶无力坠落,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,一片凄凉。
星海城往南二十里,树木丛生,遍地荆棘,怪石嶙峋,荒无人烟。
由一些脚印踩踏而出的狭窄走道的尽头处,有无数高低不一的坟包。这些坟墓散乱,其上遍地枯草,十分破败;且极少有墓碑,坟墓中所埋何人早已不得而知。
在这些坟墓深处数十里,有数不尽的枯骨,堆成令人毛骨悚然的骨山;
靠着外侧的地方,横躺着数百具尸体,有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,其内有蛆虫爬出来,招来无数恶心的红头苍蝇……
这里赫然便是一个仿若炼狱的乱葬废墟!
通向此乱葬废墟的狭窄小路东侧数个低矮的无名坟墓间,躺着三具尸体,正北侧的一具高大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,散发一股腥臭的气味。
这高大尸体那苍白无的死寂脸庞正对着一个身穿锦衣的少年,这少年十六七岁,眉清目秀,脸色苍白如纸,带着浓郁的不甘,他胸口上有条恐怖伤口,从左胸到右下肋,鲜血染红了上衣。
少年身上压着一个浑身黑臭的老年乞丐,这老乞丐胸口凹陷下去形成了一个脚印,显然是被人一脚踹死的。
太阳的温度渐弱,光线变淡。
忽然有一阵鬼风吹来,吹起了枯叶。
一片树叶掉落在那个锦衣少年那清秀的眉眼上,他原本停止心脏诡异的开始缓缓跳动起来,不久,他眼睑也动了动,颤抖了良久,在暮色将尽时艰难睁开了双眼。
陈子谦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,看到了一个近在咫尺的苍白脸庞,那张苍白的脸已经腐蚀了一半,灰色浑浊死寂的双眼正瞪着他,像是冤魂来索命。
这张脸吓得陈子谦亡魂皆冒,半条命都没了,下意识的想要跳开,但是浑身酸痛,使不出一丝力气。
他有些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了。
呕~
他目光看着那腐烂的尸体,忍不住干呕了起来,却只吐出几大口苦水。
他转了转眼珠,看了一眼周围,满是尸体,耳畔传来凄厉的声音,他内心满是惊慌与恐惧。
“我明明趴在桌子上睡觉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回旋,此刻他连身上的尸体都无法移开,这种恐惧他只能靠自己忍耐与克服。
他陈子谦只是****的一名普通的高中学生,在上数学课的时候,实在是看不懂黑板上排解组合,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
再次睁开眼就出现在了这里。
这其间的原由,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。
“这一定是个噩梦!”
陈子谦现在身体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希望这是一场噩梦。
希望梦醒来的时候,他面对的是那些看不懂的排列组合,而不是这半腐烂的恐怖脸庞。
这时,他脑海中忽然多出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片段,伴随着一阵极强的刺痛感。
“本次星海选拔大会的魁首乃是陈家陈子谦!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天才!”
“陈子谦也将成为我星海城唯一的代表,去参加每五年一届的皇家学院的考核!”
“另外,陈家升为星海城第一家族!”
……
一阵高昂的声音响彻星海城,他站在城中心那高高的擂台之上,享受着鲜花和掌声。
陈家的众人也与有荣焉,面带笑容,昂首挺胸,十分得意。
偌大的陈家因他而繁荣。
不过,对于此刻的陈子谦来说,这些声音像是一个个闷棍狠狠的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,等到掌声结束,他又彻底昏了过去。
等他再次睁开双眼时,看见漫天繁星,已经是子夜时分,乱葬废墟深处传来凄厉的声音更加的瘆人,忽然间,他眼前闪出一道幽绿的光芒,赫然是大片鬼火!差点让他整颗心都跳出来了!
作为新一代的学生,虽然只是学渣,却也知道鬼火的原理,但是亲眼看到的感觉却不一样,他浑身忍不住的颤栗,仿佛远处随时都会蹦出两个厉鬼要了他的命。
他这时候想昏迷都做不到,他看着眼前的这张被月光照耀的比厉鬼更加可怕的脸庞,内心的恐惧逐渐变成了一股极致的怨恨,无论是谁害我落入这一步,我一定要报复!
这时,他脑海中忽然间闪现出了一条龙!
这是一条真正的龙,无比的庞大,流线般的身躯,鳞次栉比的金色鳞片,锋利的龙爪,炯炯摄人心魄的龙眼,狰狞的头颅,无一不散发着高贵而强大的气息。
他盘旋在那座城的天空上,散发着强大威压,令方圆数百里的生灵都匍匐颤抖着。
即便是那些强大势力中地位尊高无比的尊者面对这条黄金巨龙,也觉得一阵心悸,难以生出抵抗之心。
这时,一道紫色的娇小身影凭空出现在那道金色巨龙身前,她看起来渺小又高大,她轻轻抬手,往下一按,天空好像都被她的手掌撕裂出一个窟窿!
轰!
那条金色巨龙庞大的身躯忽然爆裂而开,化为无数道金光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,金色的血肉向下方的小城洒落而下。
下方城池发出一阵哗然之声,紧跟着冲出无数道人影,对着那些散落的血肉狂遁而去,像是在追逐无比庞大的财富。
龙族,传说中真正的神兽,即便半滴龙血,对淬炼肉身都有极大的好处,若是能够得到一块龙肉,岂不是立刻能飞黄腾达?
一道散发金光的珠子从那破碎的身躯中冲出,化为一道金光,以极其鬼魅的速度冲进了他的体内。
陈子谦感觉那速度跟光速似得,若非此刻他正在演武场上,恐怕无人知道那道金光进入他的体内。
苍穹之上,那紫衣少女平静而立,目光低垂,冰冷的双眸微微转动,视线最终停留在星海城陈家。
那是一个容貌很美的少女,亭亭玉立,如含苞待放的荷花,一身紫衣是极其罕见的“紫龙绸”缝制的,将她衬托的无比的高贵。
但她的那张绝色的脸却非常的冷漠。
陈子谦之所以对这个紫衣少女的脸记忆的这么清晰,是因为脑海中闪现的第三个片段。
这里是陈家偌大的会武堂,足以容纳近千人,但此刻却显得很拥挤。
陈家的所有人,都聚集在这里。
陈家高层人物垂首而立,侍女仆人跪在后面。
陈家老祖陈昂修为已经到了半步尊者境界,在星海城只手遮天,就算星海城主对他也礼让三分,此刻他站在最前方,垂手而立,神态恭敬,面对紫衣少女,竟是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若非担心触怒这紫衣少女,他甚至可以跪下来舔她的脚趾。
紫衣少女坐在上首的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,瘦弱的身躯倚靠椅背,右手撑着侧脑,体型很是慵懒,她双眸冷漠的在诸人身上扫视一圈,说道:“那颗龙珠就在这里的某人体内,一刻钟内给我,我就放过这里,否则,寸草不生。”
陈家老祖陈昂、陈家家主陈尘等陈家众人脸色都是巨变。
陈尘转身对诸人说道:“易前辈捕杀了一只真龙,龙珠却逃到了我陈家,是谁得到了,马上给我交出来!”
会武大厅一阵躁动,却无人站出来。
他站在前列,看了那紫衣少女一眼,内心一片震惊。
只是一眼,他就知道她才是真正的天才,他这个星海城的第一天才给她比,屁都不是。
陈尘等待片刻,脑袋上尽是冷汗,他冷喝一声:“若是你们谁有线索,立刻给我说出来!否则我亲手剖开你们的身体一个个的查看!”
人群陡然间慌乱起来了,谁都没想到紫衣少女轻飘的一句话竟然严重到了这种地步。
“是陈子谦得到了!”人群中,忽然有人开口道。
说话之人是一个身穿青色锦衣的青年,眉清目秀,面色白皙,风度翩翩,他看着陈子谦,嘴角带着笑容。
他是陈家第二天才陈韧,始终被陈子谦压一头,他看到那道金光钻进了陈子谦体内,这时无论是为了他自己,或是为了陈家,他都不会维护陈子谦。
“对!是陈子谦!”
“陈子谦是我陈家第一天才,所以才会得到龙珠!”
……
陈家其他弟子也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,来支持陈韧。
他们到并不知道真相,只是,若是无人站出来,家主要剖开诸人的身体,肯定是要首先选择他们这些身份低下的弟子,所以他们寄托于陈子谦真的得到了龙珠,万一没有,他们也有第一天才垫背。
他看着刚才还对他阿谀奉承此刻却恨不得食其肉的嘴脸,目光凝了凝,并未在第一时间反驳。
他在想,若是他不站出来,这里的人是不是都会死?
若是都会死,他愿意站出来。
因为陈家还有对他很重要的人。
“陈子谦,可真是被你得到了?”家主陈尘见陈子谦脸色有异样,脸色严肃的开口问道。
“当然是他!给我交出来!”陈韧的父亲陈家二长老厉喝道,一股恐怖的气势散发出来,朝着陈子谦碾压而去。
他周身的诸人纷纷退开,仿佛在躲避一个瘟神。
只有一个瘦小身影狠狠的、紧紧的抱着他的胳膊。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见她小脸上带着倔强之色,但是这股气势太强,她承受不了,脸色苍白无比,嘴里忍不住的往外咳血。
他伸手将她推向身后。
“少爷!”她很着急的叫了一声,想要上前去,却挡不住身前那压迫而来的威压。
他向前走了两步,目光看向那紫衣少女,只见她抬头看着天空,似乎觉得远处的那片云很纯净无暇。
他嘴唇艰难的动了动,却并未发出声。
他没有否认,因为没意义。
他也没有求饶,因为没什么用。
“来人!给我剖开陈子谦的身体!”陈家二长老这时怒喝一声。
立刻有数人从两侧扑来,他陡然厉喝一声,大手一挥,“都给我滚!”
一道劲气从他袖口散发而出,那数人同时被震开,口吐鲜血,飞出十余丈。
陈家二长老怒不可遏,喝道:“你这妖孽竟然不束手待毙?竟然敢还手!都给我上!”
十余位陈家高手顿时冲来。
他看着陈尘,炯炯的目光摄人心魄,沉声说道:“我自己来!”
陈尘立刻挥手阻止冲来的十余人,道:“都给我住手!”
陈家二长老还欲说些什么,被陈尘一眼给瞪了回去。
冲来的十余人都停下了脚步,看着站在场中心的他。
他拿出一把锋利的短刀,抵在自己的胸口,低头冷喝一声:“你给我滚出来!”
陈家所有人都看着他,现场一片寂静,静的能听见风的声音,然而,那金色龙珠并未从他体内出来。
“距离一刻钟还有十息的时间。”
一直在看着那片云的紫衣少女忽然开口说道,她已经耽搁的太久了,不能再耽搁了,否则一些事情错过了就会很麻烦。
噗嗤~
他手掌微微一用力,锋利的刀刃刺进了他的心口。
他的胸膛鼓动起来,那龙珠正在他体内乱窜,他握着刀,陡然一划,从心口划过胸膛直至侧肋,血水流出来,伤口无比恐怖,可以清晰的看到内脏,肠子往外流。
他丢下了刀,忍着痛,将手伸到了自己的胸腹间,搅动片刻后,缓缓抽出来。
那只手上满是红白之物,紧握着手中散发这一缕金光。
他只觉得脑海很沉重,意识越来越模糊,他握住龙珠的手渐渐没了力气,手中的龙珠掉在了地上,发出铛铛的脆响,声音清脆而悠远。
他无力的倒在了地上,模糊的视线隐约看到那紫衣少女走了过来,淡淡的说道:“就此死了不好吗?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义呢?”
她随意屈指一弹,凭空出现一泓清水,将龙珠冲刷干净,她握着龙珠,身影消失无踪。
然后,他才看见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……
手中的刀划过胸膛,那极致的痛楚以及内心深处极度浓郁的不甘,让此刻躺在诸多尸体中的陈子谦深刻的体会到。
这一刻,纵然依旧躺着这乱葬废墟里,他也并不觉得如何恐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