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毕方

　　谢崖风睁开眼的时候，看见的是仙山琼阁。他站在一汪水里，远处的灯火在夜里明灭不定，却能看到屋顶上琉璃瓦闪烁的光辉。

　　他不解地从水中走出来，衣裳依旧是干燥的。在他的身边，是一个小女孩。穿着水蓝色的裙子，和湛蓝色的水光混合在一起。

　　火焰忽然从天际亮起，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，却又将满城玉楼融化在火海中。

　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。

　　巨大的黑云笼罩了天空，他看到巨大的黑影站在琼阁之上，身上燃着火焰般的红云。

　　女孩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，往后退去，然后奔跑了起来。

　　谢崖风看向青石筑起的墙壁，上面被人胡乱画着些花纹，两个小人手牵手站在一起，最后一笔没有画完，那小人缺了只腿，估计是那怪物来的太快了，还没来得及添上便跑开了。

　　让他惊讶的是，旁边刻上了日期:大元年历七百六十五年。

　　十年前！又是十年前！

　　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？十年前魏子墨离开了昆仑仙境，十年前此地遭到了灭顶之灾，十年前蛮荒秋枫镇的人全都身死。

　　场景忽然变了，他不知不觉居然跟着那个小女孩跑了起来，见她所见，想她所想。

　　他进入了……张雪漫的记忆？

　　谢崖风有些恍惚，十年前张雪漫面对这样的怪物在仓皇逃窜，难怪看她任何事都不慌忙的样子。

　　在童年时期看到这样的惨象，甚至几乎丢掉了自己的性命，大概是会对任何事都抱着平常心。

　　十年前，她便已经见识过真正的地狱。

　　风凌冽地刮了起来，女孩跌倒在地面，水蓝色的裙子沾染了泥土和鲜血，满天都是尸体的臭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，让人作呕。

　　他再一次看到了之前的黑影，那巨大的怪物居然化作了一个女子，笑盈盈地向女孩走了过来。

　　女孩惶恐不安，却无法后退。她的身后站满了……自己的同胞。

　　“家主，这是唯一的机会了。”

　　谢崖风听到有人在说话。

　　“那可是毕方，掌握极致火焰。我们就算倾尽全族之力，也不见得能够将其杀死。”

　　谢崖风仔细去看那女子，忽然发现极细的锁链将其锁住，难怪看不到之前的威势。

　　那张脸上的笑容平淡。带着一丝极艳的美丽，谢崖风居然发现那张脸和张雪漫有那么几分相似。

　　不是相似，或者说那便是张雪漫的脸。

　　那么谁才是张雪漫？

　　“开始吧。”有人叹了口气

　　谢崖风愣愣地看着这一切，女孩子的同胞们将女孩的衣服尽数脱尽，虽然只是个孩子，也能看到纤细的肢体，没有一丝的赘肉，以后必然是个极美的女孩。

　　他们以血在女孩身上绘画，女孩在哭。可是没什么用，那些人并没有停下。谢崖风也没办法阻止，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。

　　毕方还在笑，那张脸如此的熟悉，可那种笑容却带着一股邪性。

　　“凝！”有人大吼，有人歌唱。

　　每一个字音都晦涩难懂，合着清风低吟浅唱。毕方的脸上变的狰狞起来，这才让人觉得她是之前那唤出焚天之火的怪物。

　　那些字节似乎对她有着极强的压制效用。她缓缓走到女孩身边，整个人居然融入到了女孩的身体当中，那些血色的符文开始泛起红光。

　　谢崖风看到毕方躺进去的瞬间，朝他这个方向望了一眼，似乎发现了他的存在，然后轻轻一笑，面容熟悉无比。

　　即使那张脸再像，谢崖风也不会把她当成张雪漫，可就在刚刚她笑的那一瞬间，谢崖风忽然有了那么一丝错觉，好像那个人，便是张雪漫。

　　场景再次变化，这一次他看到的是奄奄一息发女孩，她的身体多处烧焦，原先那副娇蛮美好的身体此刻犹如枯萎发老树一般。

　　“当初便不该让你这样做！”先是女人的声音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斥责以及怨恨。

　　“张家百万族人的性命，都是由女儿救下来的，她是英雄。”又是那道雄浑的男音。

　　“你看看她，越来越像那个妖女，这可都是你做的好事，这还是你女儿么！”女人似乎终于受不了男人的沉默，情绪爆发了出来。

　　谢崖风看着女孩枯槁的身体，莫名地，他居然觉得心里一痛，那种感觉似乎感同身受，他降临在无边的火海中，火焰焚烧了他的毛发、他的皮肤乃至他的血肉。

　　那些痛苦的记忆加载在他身上，让他整个人都弓起身来。仿佛火从身体里涌出来。

　　因为进入记忆的缘故，他们的感觉是共通的。

　　那种由内而外焚身的感觉让人无法忍受。觉得死去才是舒服的。可在女孩的脸上，他看不到一丝的皱眉。

　　相比之下，活成了别人才是最让她痛苦的吧？

　　“这可怎么办啊。”女人在抽泣。

　　男人还是沉默，眉头却皱在了一起。

　　每天都要承受这样的焚身之苦，便是圣人也受不住，更别提只是一个小女孩了。

　　“你每次都是这样，遇到事就不说话，真不知道当初你父亲为什么会把这个位置留给你，那可是你女儿啊！你也真下得去手！”

　　男人似乎再也受不了这般，也发起火来。

　　吵闹声逐渐离他远去，谢崖风觉得自己又陷入了水中，无边的海水将他包围，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轻飘飘的，温暖无比。

　　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，面前是一双大眼。张雪漫盯着他，眼中居然罕见地看到了害羞。

　　便是自己看到她裸身的时候，也没有看见她这副模样。

　　“你都看到了？”张雪漫漫不经心地问。那个女孩经历的一切都不是常人能够遇见的。

　　谢崖风点了点头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，他一直不会安慰人。

　　他们此刻已经被送到了休息的地方，让人有些意外的是，江城月居然把他们俩放在了一间房里。

　　“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，”张雪漫轻声说，“反正都那么多年了，也不会觉得再疼了。”

　　谢崖风默默地抱住了他，他觉得若是十年前有人能给她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，也许很多事都说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