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沛跟着李艾赶紧去正堂拜见,李艾是个江湖里的老油条,当即便行礼,脸上笑嘻嘻地:“两位殿下到来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!看来今年草民是要有个好彩了。”
东静王微微一笑,宛如深湖扩波:“言笑了。”
祁王瞅了瞅李艾身后的长沛一眼,勾勾嘴角。
任大小姐经常扮男装出来玩,女儿家总是有一股底蕴在的。
李艾口若悬河,介绍起自己的庄子滔滔不绝,竟然把二位殿下给听了进去,二位殿下跟着李艾一路泛舟游览,又玩了不少游戏,十分尽兴。
还是东静王咳嗽得厉害,不得不上岸,这才暂且作罢;只是祁王看着就意犹未尽,李艾不忍拂了祁王的面子,十分为难。
还是长沛对着李艾点点头,让他去陪祁王,自己留守东静王。
李艾对自己的妹妹很放心,便带着祁王继续玩。
长沛在竹林之中,曲水流觞,伸手挽了一只竹林七贤的陶樽,玉井烹香,玉净瓶煮着闽茶,让东静王很是满意。
东静王品着茶,笑道:“大小姐若是男儿身,李家会比现在好。”
长沛不扭捏,都被人看穿了再撒谎没什么意思。再者,她本来就不惧被人发现。大赵民风还算开放,女子单独开府过的也不是没有,她还怕嫁不出去?
长沛笑道:“殿下抬爱了。”
就算人家夸,也不能应下,毕竟还是男尊女卑的社会,要是承认自己太强而家里的男人没一个有用那不是给李家招黑嘛?
“你倒是比任大小姐大方,本王去岁瞅见她时也是一句话挑明了说,她羞得掩面而走,到底还是有些文臣气息,不太登得上台面。”东静王含笑。
长沛不答。
这些皇室子弟经历的政治斗争都比她来得残酷,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的,更别提在一个人面前诋毁另外一个。外界还穿她李长沛和任红颜是手帕交,大喇喇地来这样一句,肯定是有事。
长沛道:“您在民女面前这样说,明儿又不知在别人面前如何说民女了。”
东静王驳:“本王无需八面玲珑。”
长沛想想也是:东静王自身条件太优渥了,要不是他身子骨儿不好,没有争权夺利的心,皇帝早给扯下来了;现在是皇家看他的脸色,不是他需要去讨好皇宫。
长沛也想不出他突然来这一句是什么意思,他总不能来了竹林就学阮籍发狂吧?
东静王看她太沉得住气,索性也不瞒了:“本王听说你们在做药材生意?”
长沛抬眼,正视着东静王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眸子。
他们家做的可不是一般的药材生意,那是西方研究出来的新药,在西方都无人敢用,她们是走私过来给贫苦而重病的人家试试,万一成了,那既有功德又有保证;万一不成,干脆就送了她们一程。
这样的生意,不足为外人道也,因为缺德,若真要细论起来,李家安一个“草菅人命”的罪名都可以。
长沛冷眼瞪着东静王:“殿下想要什么?这三所庄子的股份还是盯上了永兴商号?”
长沛忽然笑了:“依王爷的实力,永兴商号还不至于入了王爷的眼。再者,朝臣支持哪位殿下,王爷一向不都置身事外嘛?”
东静王摇摇头:“你想岔了。”
长沛无语。
这个东静王能不能说话利索点?
东静王单刀直入:“本王想要你们的药,不是入股,是治病。”
长沛讶然:“王爷既然能知道我们的营生,就该知道这药我们自己都... ...”
东静王精致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:“死马当活马医罢,我们这一脉,几乎都活不过三十岁、世代单传,本王的麟儿,今年也才八岁,本王实在不忍心看他走本王的老路。”
长沛想起前世东静王的人生,免不得说:“建康人多,空气也浊。多少人有富贵病?您也不缺官位和富贵,得空儿了回东海散心也好。”
长沛说得委婉,东静王却若有所思。
他觉得问心无愧,难保其他人就不会对他盖过主子的权势有想法。
东静王的笑容柔了许多:“这样,本王从你这里买药,算是一个人情,日后有什么事,我们互相照拂。”
长沛忙不迭点头。
东静王是有能力从波云诡谲的朝堂之中全身而退的。而且东海天高皇帝远,人家又不敢管。真的李家到了走投无路的一步,从东海那边出去海外也便宜。
东静王要药,不过是一个引子,长沛还能真的给东静王那些没有保证的药?自然是给他滋补的上好药材,东静王象征性地给了给钱;看着是东静王讨了便宜,其实那些药材都是李艾亲自选的,保证没有人能够动手脚,至于府内有没有人会动手脚,那就要看东静王府干不干净了。
因为有了东静王和祁王的驾临,太子也时常过来溜达,人也渐渐多了起来。李艾每天数钱数到深夜,跟疯子一样哈哈大笑,吓得东郭氏几次要请大夫来瞧。还是长沛去揉搓了李艾一顿,他才稍微收敛。
东郭氏劝李艾:“你突发横财,要去庙里观里捐一笔,神佛才会宽宥你的罪孽,让你不至于遭罪。”
李艾满心不信:“神佛就是疼我才让我发财的呢!”
东郭氏劝无果也不再说,只是东郭氏这嘴,向来好的不灵坏的灵,这不,这日允哲就匆匆忙忙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满身血污和伤痕,从大门进去便一路高呼:“大小姐!”
长沛本在午睡,被响动惊醒,套了个斗篷便出来相见:“怎了?”
允哲哭唧唧地把事情经过一说:
原来李艾今日受邀参加华国公三公子的商会,听那歌姬唱:“莲叶何田田”,觉得曼妙,便赏赐了银钱。那歌姬也来投奔,本是风流佳话,结果令天府尹洪恖吃多了酒,也扯着那歌姬不放,还放肆地跟李艾撕扯起来,李艾气愤推了一下,那洪恖竟然倒了,头触到桌角,当即便不省人事,抬回去没半日便一命呜呼。现在洪恖的婆娘挺着大肚子并一双儿女跪在衙门口伸冤,李艾已经下狱了。
长沛捂着胸口跌坐下来,若非冬卿抱着,早躺地上、仪态尽失了。
长沛强行稳着不让自己发抖:“三哥绝不是冲动之人,洪恖之死有蹊跷。”
允哲道:“可不是?奴才亲眼看着三少爷只是甩袖子,洪恖却好大动静儿!”
长沛沉吟。
看来李艾是被仙人跳了。
也难怪,他最近风头太盛了,难免被人嫉恨。只是下手的人会是谁呢?
长沛问:“洪恖素日都和谁交好?这个华国公三公子又是什么人物儿?歌姬叫什么?在场的还有谁?”
允哲对答如流:“洪恖是个肺痨鬼,平时就病怏怏的,不过好喝酒,私底下就喜欢做倒卖人口的勾当,不知把多少狱中的男女卖去苦寒之地,又不知从偏远山区拐了多少孩子鬻给建康的达官贵人为奴。
“华国公三公子是庶出,一直同三少爷有往来,之前还商量要入股澜华轩,做运送泔水的生意。
“歌姬是谁小人真没注意,在场的宾客很多,祁王殿下都去了,还有晋楚三公子、昌国公公子,都在的。”
长沛听着允哲回禀,把素日自己知道的八卦一结合,想着怕是洪恖此事被人当做把柄要挟了,他一个儿子今年十二岁,才中了功名,正需要保举,不论是从哪方面考虑,以洪恖一死换儿子荣华富贵,也是值当的。
至于华国公三公子,澜华轩那么大,运送泔水这种钱为什么要分给别人吃?俩人合作虽说稳妥,但一个人也不是做不来,稍微有人一劝,华国公三公子马上倒戈不是不可能。
至于在场的那几位,很难说到底谁是主谋,又或者,都是主谋。
那个不知名的歌姬,一枚棋子罢了,不管最后事情结果如何,她的使命完成了,她也就没有留在世上的必要了,现在尸首估计都处理完了。
长沛又问:“爹知道了没有?”
允哲道:“官府已经告诉了老爷的,老爷现在在衙门周旋,就是保出来,免不得也要半个永兴商号进去了。”
长沛追问:“主审这个案子的是谁?”
允哲回:“曹雅。”
长沛冷笑一声。
曹雅是晋楚太师的学生,这件事是谁干的还不明显吗?只是长沛想不通,晋楚米罗这是唱得哪一出?前一个月还巴巴儿地来联盟,送庄子要茶叶的,现在就反口一咬。
长沛想着,大概是本来想用破庄子占便宜,结果发现变废为宝,又眼红了吧!
长沛咬牙。
真是不要脸!
想收回庄子便收回庄子,李家固然不做这赔本买卖,让一半儿股给晋楚氏又如何?人心不足蛇吞象,竟然还要李艾的命和永兴商号,丧尽天良!
可如今也无法,只得先舍了永兴,把三哥救出来,然后送他回老家避风头外加东山再起。
长沛起身,嘱咐道:“千万莫要让娘知道,教宝妹把严些儿。”
文黛即刻去通知。
长沛才到了账房,盘点了永兴商号的财产,正要把一应家什儿都拿去变卖了好兑换成银票去保李艾,冬卿罕见地露出欢喜的情绪,挑帘子进来:“大小姐快别忙了,老爷打发人回来说,三少爷无事了。”
长沛咋舌:“如何没事?”
冬卿笑着摇摇头:“这奴婢可不知了,老爷没详说,只说有贵人相助,回来再谈。如今老爷正在衙门门口打三少爷呢,奴婢得预备一些治跌打损伤的药,还得备饭食去。”
长沛点点头。
李嘉澍出手一向狠,李艾因为调皮,从小到大不知道被打脱臼多少次,这一次捅这么大篓子,长点记性也好;在牢里呆了那么久,也该饿了,吃点饭压压惊吧。
长沛满意于冬卿的细致体贴,办事周到,却也对冬卿的态度眯起了眼儿。
冬卿对大少爷都目不斜视,大少爷的竹鼠死了,受伤了,冬卿波澜不惊,三哥平安归来,她反而高兴得不行。虽说是一起长大,但是丫鬟若是存了不该有的心思,那用起来可就不趁手叻。
李艾回了家,果然鼻青脸肿,躲在房里不肯出门见客,一应事物只得由长沛去料理。
李嘉澍也恨铁不成钢,直说是东郭氏管教不严,一连几日都宿在二姨娘那儿,特地下正房的脸面。
东郭氏一腔幽怨,想和长沛倾诉,偏生长沛忙得脚不沾地,东郭氏不忍打扰,只得和长润说,长润暗自攒了一口气,想了计谋想挫二房的锐气。
长沛索性连男装都懒得穿,套了家居女装,散着头发、披着斗篷,长住在外头处理事情,有人来时隔着纱屏说话,日子倒还过得去。
接近年关,工钱要算,奖金要给,没卖完的货要清,还有账目要核对,盈利要存,还要制订下一年的计划,长沛真觉得自己有些吃不消。
偏生深夜里还有人来给她添堵:这人不是别个,正是蒙面突然从房梁上跳下来,唬得长沛当即便抓起砚台砸了过去的太子殿下宋穆——待长沛瞧清楚眼前人是谁之时,一屋子都是乌黑,两个人也都全部成了黑人。
长沛赶紧起身洗了,进屋换了一身干净的,找了干净地方给宋穆坐了,又拿李艾的衣服让他先换上,自己收拾了一地狼藉,亲自斟茶奉上,这才笑道:“不知太子殿下到访,还真是受宠若惊。”
“你跟本宫说话一定要这般客套疏离?”宋穆的凤眸一挑,戾气扑面而来。
长沛忽然有点心慌。
她也算见过世面的女子了,居然被宋穆吓到了?
长沛打着太极:“天下万民见到太子殿下,都是恭敬有加的。”
宋穆越发生气,他拉住长沛的手腕,不顾她大惊失色。
长沛挣脱不开,又恐喧哗起来传出去不好看,只得跪下,眼角挤出泪来,显得自己可怜。
宋穆也是心软,力道放松了,却没有松手:“你就是知道哪里是本宫的命门,所以才一次次作践本宫!”
作者有话说:也不知道这是发糖还是发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