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

　　4．

　　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，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。

　　以及第一次被人超越，第一次被人夺走“第一”的荣耀。

　　而如今，在同一间公司再次遇到，这次，她成了他的下属。

　　恍似做了一场梦。

　　还好，远离了海和粘湿空气，他有了长久以来难得的深眠，没有梦。但醒来却以为在做梦。

　　看刚吐白的天，原来醒得很早。靠在枕头上，一幕一幕放过，拼凑不成，一塌糊涂。

　　翻过公司的联络单，找到林枋的电话号码，想拨过去的时候看到手机上显示的6：50分，想起她总是惺忪的睡眼。

　　她平时会睡到什么时候？是不是经常迟到？

　　又想起这边公司这两年总共只得她一人，根本无人管理。

　　她当时那么高的天赋，今天怎会出现在这家公司几乎被遗弃的C城分部？

　　胡思乱想了许多，时间过去飞快，再看时，时钟已经显示8：27。

　　飞快拨通了电话。

　　“卓？早啊！”她有点含糊的声音传来，显然刚睡醒，还是熟悉的坦率单纯的语气。

　　“我找过你。”他直截了当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以为你昨晚会跟我聊上一会，但你丢下我，我很失落。”他想象她另有约会，急匆匆抛下他离去。

　　“今后每天都要面对，厌烦还来不及，怎可能失落。”她不以为然。

　　“觉得有很多话要跟你说。”

　　“以后有的是机会，要说多少都可以。公司见。”她挂断。

　　当初公司下了血本在C城，买下了最好地段的两层写字楼当阵地。最后铩羽而归，留下两层空荡荡的写字楼，期待重来的机会。

　　林枋是主动申请调来的。

　　“因为远离总部，只需要每个月汇报C城动态，不知多逍遥，一听就是美差。”

　　——别人眼中倒霉的差事在你眼中竟是美差？

　　“事情少，时间自由，薪水稳定，多舒服的环境。”她带他参观第一层空置的写字楼。

　　——但是升职加薪永无希望，任何有期望的人不会这么想。

　　“之前有两个人，后来领导觉得两个人有点浪费，那位同事也迫不及待疏通各方关系要回去，就留下我一人。”她引他去看明亮端庄的会议室。

　　——任何人有机会都会离开的，即使是我，如果不是意外的状况也不会想起C城这个分部……

　　“这里就是你的办公室了，卓，以后是不是该叫你经理？”她笑，带他走进位于第二层的他今后的办公室，宽敞大气，一应俱全。

　　——也就不会再找到你。

　　他看了一眼办公室，落地窗有极好景观，而空白的文件纸张显得空荡。他燃起斗志。

　　“你还是喊我名字吧。会不会恨我多事，来打扰你的生活。”

　　“迟早会来的。”她早已通透，早知道留在C城会有所为？

　　进展尤其顺利。

　　卓炜焕是难得的人才，林枋看似懒散却对C城局势了解得非常彻底。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。

　　于是方案很快制定并得到总部全力支持，人手一批一批派将过来，两层写字楼回复生机。

　　他递交人事部署回总部，他给林枋的职位是策划总监。

　　仅次于他的位置。

　　原本只有林枋没有确定的职位，没人了解她适合做什么，她只是一个被放逐的留守者，他在与她配合的过程中却已经了解——高智商如她，想做的有什么做不到？

　　当然感觉到威胁，但是他更知道，在这个阶段最能帮助他成功的，只有她能做到。

　　他知道自己欠缺什么。

　　而且，他也知道自己放不下什么。

　　三个月之后，C城已经从被遗忘的一方，摇身一变成为公司炙手可热的调迁地。

　　卓炜焕的职位于是再上数级，正式担任C城分部总经理。

　　这三个月，每走一步，都在生死之间，一线之隔。而幸运之神眷顾了他。

　　终究松了一口气。C城，总算没有成为他的滑铁卢。

　　所有人感叹他起死回生之能，赞服不已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如果没有林枋，一切皆是空谈。

　　三个月来或是局面尚未稳定的压力，或是工作节奏太快，即使同时加班到深夜两人独处，也只谈公事，未提过半句过往。

　　他每每只能在夜深人静，一个人的公寓里，继续拼凑支离破碎的回忆。

　　终得松一口气时，才约她正式吃饭。

　　定了气氛尤其好的餐厅，钢琴师在他的嘱咐下弹起了一曲老歌。

　　“7年前的遗憾，能不能让我在如今弥补？”

　　昏暗的灯光，加上存有两人共同记忆的曲调，对面的她脸上也泛起红色来，手中摇曳一杯红酒，抿一小口，直到卓炜焕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声，才轻轻说：“原来你一直没有忘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