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.海啸镇

　　夏天又到了，远远地走在路上便能闻到海里的腥味，甚至一张嘴说话就能尝到一股又咸又涩的味道，那是风吹来的海盐，当海盐像沙尘暴一般卷向陆地的时候，每年一次的海啸就要来了。

　　鱼先生和猫小姐初来海啸镇，一点情况也不了解，只得在纷繁的人流中不知所措。

　　“大叔，请问海啸什么时候来？”鱼先生的声音有点闷，因为他不敢完全张开嘴说话，一张嘴粗大的盐砂便往嘴里灌，咸涩倒是能够忍受，只是几乎含不住嘴里的水宝了。

　　“骂谁呢，谁是大叔。”被问者是个胖子，邪火莫名的旺盛，看上去有点尖酸刻薄。

　　猫小姐见状立即赔笑道：“对不起，他这个人嘴笨，不太会说话，他只是觉得您……。”

　　胖子看了看猫小姐、鱼先生眼里的狐疑，又看了看自己臃肿的身形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
　　猫小姐的笑容僵在脸上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　　“你们好，我叫吉娃娃，我刚灌了水。”胖子忽然和善起来。

　　“灌水？”猫小姐和鱼先生带着不解，异口同声地打断了吉娃娃的讲话。

　　“你们不知道灌水？”吉娃娃一脸惊恐地问，眼神像是在打量两个怪物。

　　“对不起，吉娃娃先生，我们只是路过，所以……。”鱼先生尽量有耐心地解释道。

　　吉娃娃满脸狐疑地围着两人踱步，身上的肉像巨大的气球摇摇晃晃，似乎随时有滚到地上的危险，他一会儿凑上来看看鱼先生的眼睛，一会儿凑上来捏捏鱼先生的脸蛋，一会又凑过来敲敲鱼先生的肚子，折腾了好一阵才如释重负地停了下来。

　　“看来你们真的是路过。”

　　鱼先生和猫小姐茫然地点点头。

　　吉娃娃开始给他们讲关于海啸镇的事。

　　海啸镇每年夏天都会有一次海啸，海啸来的时候，世界上所有的海水都争相涌到此处，掀起掩盖高楼、飞鸟甚至白云的海浪。人们为了活下来，学会了储水和灌水，储水是因为即便是海啸过了，井里的水也要好几十天才能转为淡水。人们用先人的皮囊储水，这里的人去世后不会腐烂，他们会在海里中脱水，然后在海盐中脱水，直到变成一副伸缩性极好的皮囊，不仅可以装水，韧性还好耐磨不容易破。灌水是因为海啸巨浪中有巨大的能量，人会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撕得粉碎，所以人们在海啸前往自己身体里灌水，把自己灌得像饱满的气球一般，海啸来的时候便可漂流在海水之上，像极具弹性的皮球一样在巨大的能量中逃生，人们在海水中身体会不断脱水，等到海浪退去的时候，人们的身体就基本恢复原样了。

　　“你看，整个镇上的人都忙着灌水和储水呢，商店里的注水器都脱销了。”吉娃娃说完后，又再三向鱼先生、猫小姐强调，自己是一个外形俊朗、身材匀称结实的少年。

　　鱼先生和猫小姐都不相信，但依旧默契地朝吉娃娃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那么海啸什么时候来呢？”鱼先生一脸焦急地问道。

　　“等盐尘暴过了就快了。”吉娃娃把注水器的一端放进耳朵，继续灌水，身体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，皮肤几乎透明起来，他忽然问：“你们等海啸干什么呢？”

　　“我们要到云山码头乘船去梵城。”鱼先生如实相告，然后又补充道：“只有通过海啸产生的巨浪我们才能往上走。”

　　吉娃娃若有所悟地点点头，然后又拼命地摇头。

　　“怎么？”鱼先生不解地问，生怕肿得连脖子都没有的吉娃娃把头摇掉了。

　　“巨浪的确可以让你们往上走，但是你们就这么去？”吉娃娃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，他已经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异形气球。

　　“我们需要一只船，如果你能帮助我们的话。”鱼先生有些焦虑地说，空气中的盐砂越来越多了，能见度越来越低。

　　“可普通的船根本经不起巨浪，你们需要一艘双层环蛇船，但现在已经来不及赶制了。再不想想办法，你们葬身海啸。”吉娃娃一边说，一边缓慢地扭过头看向镇子的中心。

　　天空中漂满了晶莹的盐砂，混混沌沌地一片，如同鸿蒙初开时的虚无。

　　“你看。”吉娃娃的声音变得厉害，但鱼先生和猫小姐仍然能分辨出来，两人齐刷刷地向镇子中心看去。

　　随着盐尘暴的褪去，镇子一角重新曝露出来了，慢慢的整个镇子也逐渐清晰，这个时候，镇子边缘飘起了各色的异形气球。

　　鱼先生知道海啸来了，可他不知道灌水的人怎么会轻得像气球，明明是漂在水里，却如同飘在空中。

　　巨浪袭来，空气跟着颤抖，鱼先生叼在嘴里的水宝也跟着颤鸣，他忽然觉得应该在大地开始颤抖之前做个决定。

　　“吉娃娃先生，我们刚到这里，没有双层环蛇船，甚至连普通的小船也没有，我们也没有认识的人，只有你能帮助我们。”鱼先生像绅士一样稳重而优雅地说道。

　　“哇，哇”，吉娃娃的喉咙发出一阵泅水的声音，那是示意鱼先生接着讲下去。

　　鱼先生感激地微微鞠躬，然后看了看猫小姐，说:“希望你能帮助猫小姐渡过海啸，然后将她送回水域。”

　　说完这句话的时候，鱼先生心里有点惆怅，这种惆怅像一个新的方向标轻轻一戳，解放旱城人民的理想像一个绚丽的泡，“啵”的一声破灭了。

　　在这种惆怅发育成铺天盖地的寂寥之前，猫小姐冲过来拉着鱼先生的手问，“难道你又不让我跟你走了么？”

　　鱼先生低垂着头，再也没有出发时的志气，“跟着我你会死的，我们来得太早太匆忙了，根本没有想过怎么度过海啸。你原本不会来这里，如果注定要有个人去死的话，那么现在我愿意去做这个人。”

　　猫小姐的脑子有点乱，咀嚼鱼骨头的声音重新像摇篮一样包裹着自己，有什么东西终究要离开了，就像当初自己离开一样，只是当初是为了寻找快乐和自由，这一次却是在和自己决裂。

　　海浪像成千上万的火车开过来一样，发出巨大的轰鸣声，脚下的街道开始冒泡，一道道水柱喷射出来，时间不多了。

　　“两位，如果你们愿意帮我个小忙，或许我可以帮两位都渡过海啸。”吉娃娃的声音机械而单调。

　　“两个都可以？”鱼先生和猫小姐异口同声地说，心噗嗵噗嗵加速跳了起来。

　　“可以，但是你们得答应帮助我。”吉娃娃声音失真得厉害，鱼先生和猫小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，猫小姐急切地说：“我们答应你，请立即帮助我们吧。”

　　鱼先生在一旁点头。

　　“装一箱海盐，带好它，无论如何都放手。”

　　“盐？要这么多盐干什么？”鱼先生疑惑地问，但一念闪过后，两个人打开猫小姐的行李箱，将地上厚厚的海盐装进箱子。

　　吉娃娃已经没有办法讲话了，注水器也从身上脱落下来，他像一只巨大的气球躺在地上，喉咙里不断发出“咕噜呼噜”的声音。

　　巨浪遮天闭日地盖了过来，像一座连接天地的城堡，一条条水柱从地里喷射出来，像一只只利箭。

　　脚掌被洞穿，身体被洞穿，信念被洞穿，信念被打成筛子，恐慌像无数只漆黑的乌鸦扑腾起来，黏在手上脚上。

　　真的要死了，鱼先生还没有来得及想想自己会怎么死去，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往后倒去。

　　倒下的一瞬间，他看到了猫小姐的身影，猫小姐一手拉着自己，一手拉着行李箱狼狈地向地上倒去，原来在快死的时候，时间也并不会变慢，他原本打算再多看一眼。

　　但他无法控制地倒了下去，倒在一个软软的东西上，紧接着一个小浪拍了过来，五脏六腑都要喷涌而出，整个人都麻木了。

　　巨大的声响传进耳朵，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听，他昏了过去，中途醒来几次，眼前是一层毛玻璃一样的东西，质感很柔软，隔着这层半透明的东西，他隐约看了猫小姐的轮廓，她优雅的躺在那里，比她踮着脚要求跟自己去梵城时还要优雅，手里还死死拉着那个箱子，鱼先生忽然很感动。他听到有水在流淌，自己随着水流在微微的摇晃，就像儿时的摇篮一样，他慢慢睡了过去。

　　猫小姐是带着愉悦闭上眼睛的，这种愉悦也许来自鱼先生的笨拙，也许是来自刺激的旅程，她自己并不清楚，也不想弄清楚，因为这里太舒适了，这是她倒下前没有预料到的，虽然她并不知道吉娃娃是如何将自己和鱼先生包裹起来的，但吉娃娃注水后的身体温暖又柔软，而且丝毫没有湿嗒嗒的感觉，这真是太完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