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诺图歌

小编说:
苏和从小喜爱音乐,一次暴风雪的夜晚与额吉无意间救了一匹小马驹。 之后,面对愈近家园的战火,为了守护家园,苏和毅然决然献上了自己心爱的白马,在战争中白马不幸重伤,拼劲力气回到苏和身边倒下……苏和为了纪念白马,苏和用白马的马鬃作琴弦、尾毛作弓弦,制作出世界上第一把马头琴。
第一章·一切的开始

  苏和坐在高高的山坡上,眺望着落日之下的古列廷。
  云霞折射出金红色的阳光,照在广阔的草原上,牛羊身上像是燃烧着火焰,在牧民的驱赶下发出阵阵低叫,走回古列廷中。
  苏和喜欢看这一幕景象,他有时会望着牛羊自己笑起来,这份笑容在空无一人的山坡上显得温度不高,像是即将落幕的夕阳。
  只是苏和并不感到孤独,他想:这才是草原的本色。
  当他把目光拉到古列廷中的时候,见到校场里闪烁的寒光,即将披挂出征的勇士,苏和脸上的笑容就会消失。
  这些年风吹万里,战马奔腾而过,都是刀光箭雨。
  自刀光箭雨中杀出的会成为部落里的贵族,从此无论是自己还是子嗣,他们的吃穿用度,都比普通牧民高出一筹。
  苏和不喜欢这一筹,他经常会想,为什么人不能与牛羊一样,生来平平等等呢?
  夕阳完全落山的时候,苏和的朋友牧仁会来找他回蒙古包。牧仁与草原上大多数孩子一样,并看不出贵族高出的一筹究竟是什么。
  牧仁常问苏和说,贵族不一样是吃肉,穿衣服,能与我们有什么区别?
  苏和指着古列廷的中央,那里人来人往,都是部落的贵族,他说,你看那些皮长袍,还有托海上的珠宝,多好看,多美。
  这时牧仁就会眨眨眼,无辜道:“美有什么用?”
  苏和沉默片刻,说罢了,我就不该跟你聊天,咱们之间的鸿沟,比我跟贵族间的鸿沟还要巨大。
  说完,苏和又低头叹了声,说不知何时,我才能与贵族的孩子们一样呀。
  风吹来又吹去,牧仁几次欲言又止,终于还是没忍住,他说:“古列廷里,哪来的沟啊?”
  苏和一时失语,整个下午旁观落日,目睹牛羊的气氛,尽数毁在自己安答手中。
  云霞明灭,星河万里,复见朝阳远挂天边。
  几个日夜过后,苏和目中的那条鸿沟,竟然被打破了。
  无论是苏和与牧仁之间的鸿沟,还是苏和与古列廷贵族子弟之间的鸿沟,都在一场丰收过后短暂得消失无踪。
  那天首领一声长呼,整个部落都跳起舞来。
  跳舞的时候,再没有贵贱之分。
  贵族的孩子与牧民的孩子一样绕树而舞,大人们有的跳踏跺舞,有的跳拍手舞,那些强有力的节拍冲击着苏和的心脏。于是他也跳起来,拉着觊觎很久的一个贵族小女孩,开始跳他人生中第一支舞。
  苏和从没有这么有活力,他的每一次踏脚,都仿佛能从大地中汲取力量,他每一次拍手,都像是对苍穹打着招呼。
  跳到连女孩的手都松开,也浑不在意。
  直到暮色苍凉,舞罢散场,苏和还沉浸在草原忽然涌起的热情里,他抓着牧仁的手激动说:“你感受到了吗,你感受到了吗?”
  牧仁一脸茫然,心想感受到什么?
  牧仁说:“我只看到你连女孩的手都松开了,你这样下去是娶不到媳妇的。”
  苏和还是不在意,哈哈大笑,只觉得找到了人生中最痛快的事。
  牧仁已经在考虑自己安答真娶不到媳妇应该怎么办了。
  后来他们渐渐长大,苏和常对牧仁说:只有跳舞,能不分贵贱。
  牧仁很无奈,很想把刀放在苏和脖子上,说你能不能别跳着踏跺舞跟我讲话?
  踏跺舞,顾名思义,就是身子腾空,踢踏而舞。苏和跳起踏跺舞的时候,左足虚点,双手握拳,曲臂上扬。随着他左侧折肘提臂,头部右倾,右脚就狠狠落在地上。
  这就会溅起漫天的烟尘,直扑牧仁的口鼻。
  白云掠过笑闹的少年,将岁月推波助澜,时光长河里的孩子就成了一座座巍峨的山。
  乱世里的马蹄声从未停歇,无论是牧仁还是苏和,都要为战场而准备,开始练男儿三艺——骑马,射箭,摔跤。
  挥汗如雨的练习结束后,牧仁只想回家休息,回头,却总能对上目光灼灼的苏和。
  苏和说,走,陪我练舞去。
  牧仁大惊失色,说你不累吗?
  苏和当然也会累,他跑到幽静的林外跳舞,原本就疲惫的身体累得像狗一样,但目光里仍旧闪烁着星辰一样的光彩,跳完还问牧仁跳得如何,好不好看?
  牧仁望着他的眼睛,忽然就哑口无言了。
  这是牧仁第一次感觉到苏和身上独有的力量。
  时间久了,二人也慢慢习惯这种加练模式,往往是苏和跳舞,牧仁在一旁练刀,练臂力。当听到苏和发问,他头都不回就说,嗯,好,挺好看,你最好看了。
  像极了妇人出门买皮子,男人们点头就说好。
  苏和也不在乎,除非有意外发生的时候。
  那一日牧仁练完刀,耳边清风低吟,远山狼嚎隐隐,他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,皱眉想了想才猛地回头。
  苏和不见了。
  林地上还留着翻滚的痕迹,牧仁顺着这些痕迹追去,发现苏和失足落下了山包,已经滚入林中,险些成为苍狼的口中餐。
  当苏和睁开眼的时候,天地间只有一抹刀光。
  那是牧仁的刀,血迹斑斑的牧仁挥刀斩杀了徘徊在苏和身前的苍狼,一屁股坐倒在地,喘息不定。
  苏和怔怔的看着牧仁,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有人为自己拼命,他不由问道:“你何必要为我拼命?”
  牧仁白了他一眼,说你是我安答啊,虽然你傻傻的。
  宁静的草原上吹悠扬的风,苏和呆了一下,接着哈哈大笑起来。
  后来牧仁终于也从苏和身上得到了些许艺术感染力,当他坐在黄昏的山丘上弹起潮尔,能迷倒古列廷里半数的姑娘。
  浑厚的歌声回荡在草原上,格桑花一样的姑娘起舞在前,音乐与舞蹈停住的时候,苏和看见夕阳下有两道影子牵起了手。
  苏和笑起来,他知道,自己的朋友很快要成婚了。
  这么多年过去了,除了牧仁有时会在苏和的身旁,给他弹奏着潮尔,并没有多少人来看苏和跳舞。苏和把训练以外的时间全拿来练舞,从几年前开始就已经不再参加贵族孩子们举办的游戏和狩猎,这让他在部落中越发孤独。
  只是牧仁迎着光线,望见折肘曲臂,长发飘扬的苏和,汗水在光线之下折射出彩虹,让牧仁像是见到了降临的神祗。苏和落地的脚步也如鼓点般密集,踏跺在草原之上,踏跺在岁月长河之中。
  牧仁想,这或许就是美吧。
  苏和与牧仁有个共同的愿望,他们都希望在战争消弭后,最盛大的宴会上,潮尔的乐声配合舞蹈,令所有人震惊而狂呼。
  只可惜那样的日子,他们见不到了。
  那年天下不太平,苏和在去往战场的路上还对牧仁笑,说你放心,如果你死了,你家里的妻子我会替你照顾的。牧仁也笑着骂他,说你要是死了,我可没法子帮你把舞跳下去。
  苏和闻言挑了挑眉,他转目望向天际说:“是啊,我可不能死,以后我会让我跳的舞登上天底下最盛大的宴会的。”
  很多年以后,牧仁总是会想,为什么苏和说话不算话,明明说好了不能死,为什么你要做留下断后的人呢?
  他们第一次上战场,就中了敌人的埋伏。
  斥候去探查情况,苏和与牧仁也在其中,当被诱敌深入,猝然撞上一大波敌军时,很快鲜血就映满了他们的瞳孔。
  苏和大声喊着跑,二人头也不回的直奔大营,要将敌军主力即将抵达的消息送回去。
  从遇伏地点到大营,中间会经过一个种了几棵树的山包,牧仁绕过山包就要继续逃,忽然发觉身边少了些什么,就像那年在林地里练刀时一样。
  少了苏和在身旁。
  还不等牧仁回首,他的眼角余光就瞥到一道刀光,刀光刺在他的马屁股上,他胯下的马儿骤然加速,朝前奔去。
  牧仁豁然回头,发现苏和已经下马,要为他断后。
  兵荒马乱里,苏和还来得及回头朝牧仁一笑,说看来这就是我命中的舞台了,我要在这里跳最后一支舞,生死之间的大舞,能跳出来我这辈子也值了。
  风慢慢吹过来,牧仁满脸都是泪,他大声呼喊,说你跳什么舞啊,快跑!快跑啊!
  苏和最后朝他笑了笑,说我的安答,再见了。
  那天,牧仁见到了苏和这些年凝聚的心力,苏和忽的开始跳舞,先是那套牧马舞,而后是一套奔腾舞,如万马齐啸,苏和每一寸肌肉的抖动,都显得格外剽悍雄美,豪放洒脱。敌军已至身前,苏和站在山包上,要跳的舞还没停,还要继续跳下去。
  苏和望着扑面而来的杀气,他的睫毛颤抖,呼吸急促,他见到了内心中最大的恐惧,随后狠狠的将恐惧跺在脚下。
  他开始跳人生中最后一支舞。
  还是踏跺舞,当苏和开始跳这最后一支舞,牧仁遥遥望见,不知是泪光模糊,还是天地为之颤抖,他看到烟尘四扬,脚步如天外雷音滚滚,沉闷过后又如霹雳列缺。烟尘里的苏和甩臂踏脚,旋身仰首,高昂着头颅,像是要冲天而起,做殊死一搏。难言的悲壮与深沉骤然击中了牧仁,他仿佛看到了一代代草原上的儿郎心中沸腾的火,耳边甚至还响起了悲鸣的潮尔。
  漫天烟尘里,苏和一曲舞罢,倒在敌军的弓箭之下。
  这一战敌军虽然提前设伏,但苏和临死前的狂舞,扬起高高的烟尘,早早给部落示警。当牧仁带人杀回来的时候,敌军还没有完全退走。
  泪水在牧仁脸上狂飙,混合着敌人的鲜血,他想:我再杀一个,我再杀一个会不会苏和就活过来了?
  没有,那个跳舞的安答,永远都回不来了。
  潇潇暮雨,洗尽尘埃,牧仁回到古列廷时,身心俱疲的他如同行走在黑夜之中。这时一个消息如同一束光,照进了他的心里。
  妻子对他说,前不久自己怀孕了,新的生命即将诞生,而你我都将成为父亲与母亲。
  身为父亲的牧仁泪落如雨,又想起出征的路上,苏和笑着对他说放心,你要是死了,我会好好照顾你妻子的。
  而如今那个与他一起长大的安答,天地震颤的舞蹈,都再也见不到了。
  父亲轻轻道:“以后我们的孩子,也叫苏和吧。希望他能在这个世上坚强,勇敢,也像我的安答一样,热烈而真切的活过。”
  无论在这个乱世之中经历什么风浪,都能化作鼓舞他的力量。

书名:诺图歌

作者:萨其日拉图 房昊

状态:已完结

人气:23.2万

分类:短篇小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