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鼻子备忘录

小编说:
路灯灭了,天空开始放亮。我信步走上立交桥。不,这不仅是一座现代化的大桥,而且是人生道路的交叉点。人们也像各种颜色、各种型号的汽车一样,奔向东南西北,走向四面八方。 我停步在这个人生道路的交叉点上,仰望茫茫天空。那天边的白云,多么像银钟河畔九月里飘飞的芦花啊!它又多么像白洁峰那头漂亮的银发啊!可是那白云正伴随星星陨落,白云的姊妹——朝霞正在天际上冉冉升起……
猫碑(1)

  此碑的墓志铭留给后人填写
  ——作者
  上
  “养只猫吧?”她说。
  我说:“别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
  “狗是忠臣,猫是奸宦。古书里是这样说的。”
  这话,大概是我和她第十一次关于养猫问题的对话。
  头一次“猫话”,大约说在公元1955年。那时,我和她风华正茂。六七户人家居住的那所四合院,也因我和她的青春闪烁而熠熠生辉。尽管四合院的屋脊上没有皇宫闪光的琉璃,院内也没有故宫石雕的青龙铺地;但院内有座花坛,蜡梅、芍药、百合、月季、海棠……四季都有落黄,四季又都是花季。那时,她说过要养只猫。
  “别。”当时我好像就是这么说的。此外,我对她说了一系列的理由:
  “猫不像人,男人发情时脸上起壮疙瘩,女人萌春时脸上多几根桃花刺;那公猫母猫在二八月闹起春来,嗷嗷嗷地叫得瘆人。你用机枪扫射,大炮轰它,它都满不在乎。”
  听一个同行说,他在书桌上赶写一篇急稿。猫伏在案头静观了一会儿,觉得主人钢笔尖在稿纸上跳来跳去挺好玩的,便用前爪和钢笔耍戏起来。结果留在纸面上的不是诗文,而是张天师画的天书;歪七扭八的笔道道,成了一张猫国的地图。
  “猫太贪腥,不仅喜欢吃鱼,解放前的小报上,曾刊登过这样一条花边新闻。北平行辕公署某军政要员的三姨太太嗜猫如命,她豢养了八只波斯猫。一天,太太来月事,她把猩红的血纸,信手扔在马桶旁的便纸篓儿,便更衣整装准备随先生去出席晚宴。笑话出在她忘记了盖上手纸篓的盖儿,八只猫嗅味而来,一场你争我夺的猫战之后,血纸被太太命名‘碧眼’的公猫所得。‘碧眼’为太太的宠中之宠,每随先生出席宾朋家宴,必将其揣于怀中,以波斯猫增加她雍容华贵之仪态。不想,这次先生上司的家宴‘碧眼’却让她大丢其丑。宴席摆开,大员们纷纷携夫人入座之后,主座的长官太太见‘碧眼’安详温顺,便要亲自抱一会儿‘碧眼’,以增加宴会高雅祥泰气氛。三姨太太莞尔一笑,站起身来,隔着圆桌将猫送给女主人,就在饭桌上交接之际,‘碧眼’如一只飞艇,突然从爪尖上撒下血色传单,不偏不正地正好落在石斑鱼的鱼盘之内。
  “初时,男女宾客不知此为何物,有人用公筷挑之,则很快知之为月潮血纸。木呆之后,一阵哄堂大笑,讥嘲之声,溢满宴会厅堂:
  “‘“碧眼”定属公猫,此乃恋主之举也!’
  “‘此猫神灵,恋主已至“爱屋及乌”之深度!’
  “‘×公,“碧眼”对你太太如此情浓,你可让位给“碧眼”了!’
  “‘……’
  “三姨太太羞愧难当,以手遮面逃离宴席。先生拉过‘碧眼’,在嗷嗷鸣叫声中,赏了它一枪。一张血纸,冲散了宴席不说,先生归家,又枪毙了剩下的七只纯种波斯猫。三姨太太为此而惊疯,出宅而去。”
  第一次猫论,至此而止。
  倒也立竿见影,她再不提及养猫一事。
  怎奈,我和她居住的四合院,有其和猫难以割舍的历史典故。据同院研究清史的金老先生查证,这几条胡同,自明至清,皆为皇宫囤积粮草之地。
  粮多,皆为上品皇粮。
  鼠多,多是红眼耗子。
  尽管历史延续至“民国”字号,粮仓粮库早已不复存在,青堂瓦舍磨砖对缝的四合院,代替了军秣粮草,但昔日打洞繁衍的鼠类家族,并没因粮仓移址而进行部落搬迁。先是刘家大妈,后是霍家小妹,以及迟家大嫂,清史专家金老当然更不例外——家家都养起了捕鼠的猫。

书名:鼻子备忘录

作者:从维熙

状态:已完结

人气:0.1万

分类:中国现当代小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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