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将巴金称作“巴先生”的作家杨苡的小女儿赵蘅,深受巴金的影响。巴金一腔热血讲真话,赵蘅在本书中讲了真话。不仅用文字,还用了速写。图文并茂,有三百六十多页纸的细节跃然于纸上……
将巴金称作“巴先生”的作家杨苡的小女儿赵蘅,深受巴金的影响。巴金一腔热血讲真话,赵蘅在本书中讲了真话。不仅用文字,还用了速写。图文并茂,有三百六十多页纸的细节跃然于纸上……
我们谁都不可能见过外婆出嫁那天的样子,穿什么衣裳,脸上搽没搽粉,我猜准是好看得像这家带月亮门庭院里的花骨朵。她的父亲醉酒后稀里糊涂地写了一张字据,就把大女儿给了人家。这个十五岁的少女不敢想像,往后是怎样的日子。
她决意要离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,她这时第一次坠入了爱情。母亲从十七岁开始和巴金先生通信,外婆带着狐疑问谁来信了?听说是巴金的,也就默许了。因为她自己也读了那本《家》,然后是巴金的第一部小说《灭亡》。母亲的信倾诉了自己束缚于旧家庭、无法和同学们一道参加“一二·九”运动的苦闷,她没人商量,只能和她敬仰的作家商量。
在上海的一周里,我们住国际饭店,常常出入巴金家。两家主妇一到一起就聊个没完,谈孩子,谈旧友,谈衣服。印象里,陈阿姨说话时闪烁一双饱满的亮亮的大眼睛,一会儿跟我母亲说普通话,一会儿转身说一口脆脆的上海方言。那时她好像已在上海作协做点事,她曾带我们到那里小坐,喝过茶。那时反右尚未开始,距离“文革”还有十年,在我年幼的心里,那是一段阳光和煦的快乐日子。
不满二十岁的我,一心独立处事,哪怕撞得头破血流。回北京的第一件迫不及待的事,便是去见电影学院的男友。张晓豫陪去的,他隔着栏杆老远就看到了我,意外的惊喜,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。从此每天清晨,住在学院斜对面、北影演员剧团宿舍的动画班实习生们,都去附近的太平湖畔跑步,这里也是他晨练的地方。这个独自长跑、模样清秀的青年,很快被我们队伍里的人认出来了,有人在小声嘀咕,我装没听见,其实心里暗自为他自豪。谁能知晓,一到周末,这里也是我们俩亲密约会的“伊甸园”。
双榆树饭铺保存了很多年。 改革开放后几经改头换面,曾有一段时间变成一家相当豪华的饭店。我在这里后来成为请过前夫的第二位妻子吃饭,是她预先点了爱吃的烤鸭。她是个喜爱东方文化的洋女人,当他陪着她颇为拘束地步入餐厅时,刹那间我记起了我的带补丁的新娘装。
只有牛蹄河村的房东大娘,和村里的大叔大哥们,他们说什么也不相信我是反革命。他们看人只看一条,谁干活真卖力,就是好人。一次一个小青年忍不住问我:“小大姐你说实话,你真是'5·16'吗?”我说我真的不是。他说:“我们看你就不像,那你就不要瞎交代。”又一天,大娘拉着我的手边端详边慈爱地问:“这闺女咋这样俊啊?”“俺们不信这样俊的闺女是反革命!”她语气肯定地说。
终于可以和双亲呆一段不短的日子了。“文革”中我只回过三次家,第一和第二次间隔了五年整。第一次我还跑到南大和南师,向造反派组织了解他们的表现,本来双亲一向进步清白,没有所谓历史问题,我当然一无所获。回京后活该倒霉引来对立派的大字报,让我交代“南京之行”的阴谋。
1984年11月24日,我陪母亲来到上海,因为第二天就是巴金的八十寿辰。武康路113号的客厅内,两支一尺高的大红蜡烛已点亮在条案上。王笛伯伯、黄裳叔叔也来了,加上巴金一家,总共十来口人,围着门厅内的一张长饭桌吃长寿面。席间的说笑不时被铁门外的电铃声打断,都是来送花送蛋糕的。
其实每个女人在生命的最后,最在乎的还是自己的情感归宿。我不知道一生只有八年婚姻却守寡七十三年的外婆,弥留之际觉得自己这辈子,是悲惨还是幸运?
依我看,父亲的最大遗憾,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将他和我母亲的故事告诉他的子女,从他的角度,一定另有意义。母亲说,父亲是个“幻想家”,是个“书痴”,更是“愿为他的学生倾泻他所有知识的好老师”。但是,他是个好丈夫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