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王蒙以独特,现代的视角解读《红楼梦》中的政治、爱情、命运、人生价值……借古论今,思辨幽默,痛快淋漓。
王蒙以独特,现代的视角解读《红楼梦》中的政治、爱情、命运、人生价值……借古论今,思辨幽默,痛快淋漓。
《金陵十二钗》取名不错,既金陵又一家伙十二个女性,有气势也有魅力,或者说有“卖点”,不知为什么未被书界接受。可能是只提出十二个女性,嫌单纯了些。我倒是见过以此命名的画图。澳门濠景酒店就出售一种茶托,图画是“金陵十二钗”。
更不要讲索隐学派了。宝玉影射顺治皇帝,通灵影射玉玺,宝玉喜吃胭脂影射玉玺常盖印泥,“爱哥哥”——二哥哥说明宝玉姓爱,爱新觉罗氏也。香菱影射陈圆圆,薛蟠影射吴三桂。袭人即龙衣人影射李自成。晴雯影射史可法。晴是明上加一主字,是说上有明廷偏居南方的主君。
病是“心病”,即精神疾患,写得很清楚。在不准爱的环境中,爱导致病,爱就是病,宝玉爱得深也病得深,爱得痛也病得痛。反过来说病就是爱,写宝玉的病,正是写宝玉的爱。
悲剧不仅在于结局,在于有情人终不成眷属。悲剧还在于这比生命还强烈的爱情成为的的确确的灾难。这爱情本身,这爱情的过程既不是一个饱满充沛淋漓酣畅的大交流大欢喜,也不是一个卿卿我我厮厮守守的小甜蜜小温情,却充满着猜疑、挑剔、责备、愁苦、嫉妒、怨嗟和恐惧,堪称两个青年男女互施的精神酷刑。
让我们议论一下书中的另一个有点怪的处理:贾宝玉梦中与之交欢的那个警幻仙子的妹妹,不但长得既像宝钗又像黛玉,而且乳名兼美,表字可卿。莫非秦可卿是兼美理想的化身?淫丧天香楼的秦氏,似乎难以当此重任。奇乎妙哉,这又是怎么回事呢?强作解人而解之:它可能是贾宝玉第一次性经验的浪漫化。
《红楼梦》中的政治更正确地界定其实是贾府里的政治。关于《红楼梦》中的政治一直有一种“索隐派”的研究,就是从字里行间找它们的反清复明的痕迹,这个暂时置而不论。我要讲的是贾府里的政治,分三个大问题讲,一个是《红楼梦》的政治主题,主要就是对兴亡、盛衰、治乱(理乱)、浮沉这样的一些规律的研究;第二个大问题就是《红楼梦》的权力格局,它的“山头”划分与人际关系;第三个大问题是《红楼梦》里的政治人物与政治事件。
很明显,抄检大观园的主导人物是王夫人。一向很有身份、很有“派”又很有修养的王夫人在绣春囊事件上如此紧张激动,如此凶恶反常,不是没有原因。
《红楼梦》和其他各种书给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,往往使人忘记了它是一本书,而是将它看作宇宙的本体,人生的本体。
旧红学中有影子说,晴雯是黛玉的影子,袭人是宝钗的影子。她们的性格类型大致差不多。袭人是比较讨厌的,她自己和宝玉乱七八糟,却跑到王夫人那里去汇报:要注意了!要警惕了!宝玉越来越大,整天和女孩子们混在一起很危险!比较讨厌。
一个是人生的荒唐感。我说人生感,没说人生观。因为很难说《红楼梦》里头宣传了人生的一种观点,一种理论,一种信仰。但是他有很多的感慨,而且把这个人生感慨写到了极限,写到了极致。这里有人生本身的荒唐,这里我暂时不谈。更重要的是由于小说,他选择了小说这样一个形式,而小说本身就有几分荒唐。
我主张研究《红楼梦》以文学的方法为主,文学的方法中又以现实主义的方法为主,但别的研究方法也应当保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