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香港的四月,是最糯湿的季节。人在这个季节里百般不是。想休息,没有理由,一年还没有过几天呢?想干下去,又没有尽头,连老天都给你搅缠着,你还能信那没有光亮的明天?更何况,诗人们是称四月为死亡的季节。
几年前?两年?三年?都记不得了。流苏不止一次地发现,她就有这个本事,凡是她不想记的东西,也就是她不喜欢的东西,她都能把一整遭的事情全部忘记。一点儿也不记得。
就像现在,老了老了,想要回忆一下曾经与她有过关系的两个男人,也就是第一任和第二任丈夫,她居然都记不起他们的模样来。
她对自己有一个总结,这是她与致远在情深的时候难得的一次自我解剖。她说,她的一生,就像一只待在角落里静静观望世事的小动物,最喜欢的也最适合的就是待在一边不引人注目地观望世界。
在致远和流苏之间,都是这样没有称呼地相互表达自己的意思。在外人看来,有些不敬,但仔细品味,会感觉出他们之间的一种信任感。就是说,他们不在乎对方是否会为此不快,换句话说,他们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对方的感觉。
黄昏时的香港最给人以温柔。
打拼了一天的人们腰板也软了下来。金色的夕阳好像要安抚疲惫了一天的尘世之人,热度也退却了,只留下了灿烂的影像让人格外地怜惜自己。
流苏的本质不是一个阴毒的女人。如果有条件,她是一个很有品位的仁慈女人。后来与致远的婚姻也证实了这一点。但从范柳原离家出走后,流苏读到了自己内心的那份渐渐渗出的阴冷。
她的眼前像过电影一样地往下急翻,翻到了范柳原这一章时,就像电影机出了故障一样,从头到尾乱成一片。乱得无法收拾,那是流苏心中的一段隐痛。
但生活还是要持续的。流苏离开了谁,首要的问题都是要活下去。
这是范柳原所以爱女人的秘密,也是他不能用心于一位女性的原因。上苍给了他一种天赋,他就要好好地利用才行。他天生对女性就有一种占有欲,一个有特色的女人,不管这女人是属于谁,他都要想法去占有。只要他能够占有了,欲望也就结束了。
他尝试着去联系了几次。流苏只是不予回应。他知道,这是流苏真正地拒绝了他。一旦意识到这一点,那昏黄的背景,便一下淹没了柳原所有的生活,使他顿时进入了晚年的老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