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下求索的路总是这么曲折(2)
http://book.sina.com.cn 2008年06月27日17:04 新浪读书
我得赶紧为我的孩子准备行装了。我特意为她买了中式传统服装旗袍。我又是欢喜又是忧伤。我为她清理,缝补和购买一年四季的衣物用品。为她的同学好友们再做一次美食。我做了卤牛肉,盐水鸭,水煮带荚新豌豆,把我的招牌菜,池氏红汤,精心炖了一大锅,这次包管孩子们吃个够,这可是从幼儿园喝到现在的,迷了多少孩子的美味佳肴。想想我这半辈子,自己从来独往独来,请客聚会吃饭都是少有罕见的事情,但我是我孩子的厨娘,是一群孩子的厨娘,我乐意。然而今后,我的孩子想吃我做的菜了怎么办呢?不去想它了!
种族歧视的问题,再一次更加具体地来到我们面前。我再一次例举德国。亦池你应该记得6岁那一年,我们家还居住在简陋的顶楼公寓八楼,家里冷得嗖嗖的。我们家来了德国的市长和学者,他们不畏严寒艰苦,来我们家拜访,高高兴兴在我们家包饺子。他们为什么尊重我们?那是因为妈妈在德国举行几场小说朗诵会,那是因为德国洪堡大学的汉学家他们喜欢并研究妈妈的小说,那是因为妈妈在小说朗诵会上大方得体。我的孩子,千万要记住,一个人的自尊首先来自于自重!即便你做到自重还是万一遭遇歧视怎么办?你要超过他们!你的学习要超过他们!你的品德高贵要超过他们!你的文化气质要超过他们!你是一个拥有五千年文明的泱泱大国出去的孩子,你应该具有与之匹配的个人教养与风度。
妈妈!这些话你都说过了!
是的。是的。我是有点唠叨了。
可是还有一点,我是必须要说的,孩子再烦,我也得说。那就是性的问题。我的孩子现在是一个未满17岁的少女,她就此一去,便会在异国他乡成长为一个青年,成熟为一个女人。如果不说,我实在过不去。
寻找了好几次机会,我终于在一个周六的夜晚,好天气,我做了亦池爱吃的蘑菇炖小鸡,亦池自然是大快朵颐一番。饭后,我们母女坐在院子里东拉西扯。我们中国家庭的上下辈两代人之间,是不习惯公开谈论性问题的。我处心积虑,但假装风清云淡,见机行事终于把话题带到了“性”上。亦池立刻不好意思地打断我,她说:“你不要说了,我懂。”
据说她们发过生理卫生课的课本,老师让大家在宿舍自己看书,亦池已经翻阅过了。那么,孩子,关于人体的一切,你还有问题吗?妈妈可是学医出身的,你现在咨询的是专业人士了。亦池说她只是不太明白肚脐眼,脐带与母体的关系。孩子给了我一个话题,我马上侃侃而谈,首先满足了她的提问,随之我从日常小病的医疗与身体保健讲起,还是把性的安全与健康给强调出来了。孩子安静地听着,到底还是让我把话说完了,待话说完我后背都湿透了。
拿到签证的时候,我们的时间本来就已经非常紧张。有千言万语要讲给孩子听的时候,时间更紧张了。十来天眨眼就过去了,似乎还有很多准备工作没有做好,似乎还有许多东西没有带全,似乎我的孩子越看越小,才16岁周岁。除了一段婴儿时期,这孩子一直都比较瘦弱。小毛小病总是不断,几乎每年入冬都会感冒发烧咳嗽呕吐,一旦发病总是闹得彻夜不宁,必定需要连续几天的挂水消炎。多年来,我带孩子去看病挂水准时得就跟候鸟一样,以至于医护人员都和我们成了老朋友。他们一看见我们母女,就会快步过来迎接,笑容满面地说:“又来了!”
赴沪前夜,我再一次测量了她的身高体重。我孩子身高164公分,体重只有42公斤。就像她出生以后我就开始定期测量和记录她的身高体重那样,照例,在她卧室房门背后的老地方,我刻下了这组数字。我不动声色,或者也还假装开开玩笑,实质上这是让我揪心的数字。我孩子已经有两年没有任何增长了!这两年是初三、中考和高一。我不知道我这瘦弱的孩子,是否能够在英国获得松弛和舒展?抑或更加紧张和别扭?还有呢,这孩子连中国话都不善于开口,英国话怎么开口?在中国不爱讲话没有多大妨碍,在英国不爱讲话怎么生活?她真的能够获得快乐的学习吗?我不知道。事已至此,我不敢多想,我也不敢多说,我怕孩子嫌我罗嗦,我还是惟有祈祷。
就在我默默的祈祷中,在我疑虑重重愁肠百结中,上海到了。浦东机场到了。换票窗口到了。行李托运了。我的孩子,神情一如平常,少言寡语,淡然悠然,背着她平时上学的那只双肩挎书包,来到了安检门,就像平时上学一样,松开我的胳膊,朝我微微一摆手,说声:“妈妈再见。”我都来不及动作,她人就过去了。我的孩子过了安检,头都没有回一下,迈着轻快的脚步,瞬间就没有了人影。我的热泪,无法克制地,不顾及场合地,哗啦哗啦就涌流出来。
我亲手抚育了16年从来不曾分离的孩子,果然就如此果断地飞向了广阔世界,独自闯荡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