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死尸客店
一路无阻,经茶坪界、凤卧至灵官渡。
灵官渡,荒僻处的“死尸客店”。
如果不是在这“死尸客店”里发生了意外的一幕,由此耽搁了几天,我们应该早已进入湖南境内。
灵官渡,贵州东部的一个边陲小镇,往东,过恶滩溪,即入湖南境,与凤凰隔河相望。此次在死尸客店发生的怪事,我总觉得与灵官渡这个诡异的名字有关。
这里人迹稀少,地势险恶,恶滩溪像一条醉卧的虬龙,东倒西跄地莽躺于谷野之间,将一片本是连着的陆地活生生隔成两半,西岸属贵州,东岸为湖南。恶滩溪两岸深谷峻岭,恶浪冲天,又有独特的地理优势,成了放排人的必经之地。
每年梅雨季节,平时冷清的灵官渡顿时变得热闹繁华起来,放木排,竹排的,还有拉纤的,一队接一队,一拨连一拨。
灵官渡的名字自然有来历。
由于这里河窄,水深,浪急,落差大,恶浪冲天,每年都有不少放排人葬身于此。我们途径一个陡坡的时候,就看见一个妇人在滩边哭泣,河中一具赤裸男尸卷浮在急流之中,那浮尸在水流的推动下向下游漂去,妇人一边哭泣一边追将而去,岸边有几个围观的人在交头接耳,估计是一个纤夫落水而亡。
浊浪一个,人命一条;木排粉碎,阴魂一群。这里丧生的排牯佬就已达五百多人。
道行高深的赶尸人,看到一队接一队放排人顺水而下的时候,就知道哪些人不久将命丧恶滩溪。正因如此,生意清淡的赶尸人就在这里守株待兔,在镇上租一个客房住下,扯起祝尤科的杏黄小旗,等生意送上门。有的在接到第一单生意后,封尸,再等上一段日子,待死尸达到自己期待的数目时,就将这些死尸编成尸队,赶往死者的故土。
那些可怜的放排人,出来时,一队队揣着赚钱的希望满心欢喜而来,落水后却要被赶尸人一排排往回赶,真是人世无常,阴阳莫测。
我曾听师父向天师说起过,他几乎每年都要来这里几趟。当然,像他这种道行高深的人,无需在此守株待兔,往往是在丧家主动请求下才来赶尸的。
灵官渡,在恶滩溪的下游,险要地势略有所缓,几湾几拐,激流也低下了嵇傲不训的头,人们在这里设渡口,名曰灵官渡。不知是经此处可以将死亡的灵体渡回故土,还是由于这里阴气太重,容易招来冥府灵官来此索命。意思没人说得清楚。
在进入灵官渡之前的一个高山坳上,我曾俯视下去,见那恶滩溪湾转之间,在此骤然形成一个反弓之势。在风水上,这是射伤之水,《周易.系辞下》说:如若阴阳杂逆,或者阴阳是区序,就会日月不明,四时错乱,寒暑杂混,从而引发灾难。
远处观灵官渡,一股煞气盘踞,久旋不散,找不到气口。
虽然我们对灵官渡的煞气有所预料,并做好了心理准备,但发生在“死尸客店”里的事端,却远远出乎我们的意料,两具死尸的反常更让我与田古道束手无策。
在死尸客店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呢?这当然得从死尸客店说起。
山野路边的死尸客店,是专门供赶尸人住宿的店铺,一般是一栋独立的木房子,位于偏山僻壤,房子前竖一长杆,上挑一面杏黄小旗,上书“祝尤科”三个大字,表示这里与赶尸相干,提醒闲人免入。但旅店的门一定是向内开着,那大门多是宽敞、厚重、漆黑,这扇门的背后,就是尸体靠站的地方。
当然也有死尸旅店不挑旗帜的,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----如果没有门槛,且一年四季从不关门,那一定是赶尸匠寄放死尸的店铺。因为普通民居都有很高的门槛,按照湘西风俗,门槛可以阻止僵尸入屋,且门槛越高越安全,因为僵尸双脚不能大幅度弯曲,更不能大幅度提腿曲膝。
这样的客店,永远没有外人进入,除了来收点赶尸匠留下的住宿钱,即便主人也很少进来。死尸客店也没有店小二,墙上有住店价目,赶尸人都会按规矩留下银子,绝不会赖账。因为赶尸匠笃信,在死尸客店赖账,赖账人一定会招来报应,或是路上会遭遇不测。
这种死尸客店阴森恐怖,知道的人都很避讳,连小偷也不会光顾。
一般来说,赶尸人的休歇时间也没有规律可循。一条原则是,如何方便就如何安排时间。在深山老林之中,一般昼行夜伏;在人迹罕至的地方,则可根据个人喜好及精力进行安排;进入人群密集之地,一般选择日歇夜行,因为晚上过闹市区时可避免死尸惊扰路人,也不至于惊扰人们。
我们投宿的这家死尸客店,位于恶滩溪的一个荒滩边,屋后是山,前面临溪,是一个独立的简朴旅店。周围没有人烟,房子面积并不大,最多能容七、八个人,屋内除了一灶一锅一壶一捆柴,基本没有什么设施,几块供客人休息的门板随意地放在屋角。里面没有床,因为赶尸人时刻需要看管死尸,如果死尸发生意外,则需要立即施法制伏。所以,赶尸人都不解衣上床,而是和衣倚墙打盹,万一发生意外,便于及时采取措施。
抵达这家死人客店时,已快天亮。
我与田古道将两死尸停靠在客店漆黑的大门背后,让他们面壁而立,我们则轮流休息。不敢两人同时入睡,主要是担心客店有狗鼠闯入。大概是连日赶路劳累,加上这些天受了些惊吓,田古道落脚即倒地和衣而睡,顷刻就鼾声四起,犹如一架破落漏气的风箱,毫无乐感可言。
鬼崽妖的表现总是不同寻常,他似乎永远没有睡眠,好奇地探视店内的一切,并爬到门前逗玩,拿着檀弓弹射门前的树叶。
不觉,天色已亮。
远处,十丈开外,一群赶早的过往路人侧目探视,那眼神胆怯而又好奇,我立马将鬼崽妖拎进屋内。
响午时分,我叫醒田古道,交代几声,和衣而睡。
一阵酣睡,畅快淋漓,一觉醒来,已是暮夜,发现外面下起大雨,那雨下得不徐不疾,看来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了,我们索性计划休整一天。
遇上因天气原因不能前行,田古道大多埋头猛睡,我则读读圣贤书。
赶尸的活计需日夜兼程,基本没什么闲暇时间,但我还是不忘在包裹里夹着几本圣贤书,可以随时温习功课,为科考作准备,也算是学业与赚钱两不误。
看到我展卷览读,田古道便讽刺我:“秀才,你们读书人的祖师爷孔老夫子说不能谈论鬼怪,而你一介秀才却以此为生,不觉得荒唐吗?”
“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学而上达。”我答道。
“简直是自圆其说!我听说孔老夫子还说过这样的话,他说书中自有黄金屋,书中自有颜如玉。我倒觉得还不如赶尸来的实在,这赶尸,我们可以捞到实实在在的银子……”田古道历来认为读书人徒有一张空嘴,酸腐得很。
“中人以上,可以语上也;中人以下,不可以语上也。”我反讽田古道资质不高。
不过田古道说的也不无道理。
我曾读《论语.述而第七》,书云:“子不语怪,力,乱,神”,孔子从来谈论含有怪异乖戾、暴力血腥、悖乱反叛以及神鬼离奇的东西。我自幼熟读经书,对三纲五常之理自然明白。不过,孔子却没有办法帮助我继续我的学业,而赶尸正是帮助实现我梦想的技谋,所谓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,所言极是。赶尸还可以帮助客死他乡的人魂归故里,应算是一种仁爱,这与孔老夫子的思想还是搭点边,如此一想,也就释然。
赶尸时读书是有讲究的。绝对不能读鬼怪之卷,否则会引来不干净的东西,尤其在半夜不能浏览这样的古籍。有时,觉得自己经常在死尸下面读圣贤书,又不免觉得荒唐。当然,秀才赶尸,只怕也是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。
不觉又是一日,雨歇天开。一觉醒来,月亮已在半空,草草食了些干粮,趁着月色准备上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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