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仅仅是奇幻 (14)

不仅仅是奇幻 外传

沉思星，传说中主宰者人类命运的星辰。

巨型太阳，大陆之光的源头。

光并不是无边无际，有那么一个角落，光无法到达。

那里，就被称为巨型太阳的影子。

沉思星正在那里沉睡。

新纪元两千三百五十年 午夜

“老师，看到了吗？”八岁半的巫霖铃摇着我的胳膊。

她是一个生在贵族家的小女孩，有着很好的家境，衣食无忧，受着良好的教育。

“看星星是着急不得的。你越着急，它越躲着你。”我漫不经心的调整着天文望远镜。秒针在我心中滴滴答答的。巫霖铃这个小姑娘一脸淘气的天真，丝毫察觉不到近在咫尺的危险。

这不是一个看星星的好时候。小姑娘的笑影影绰绰，映在我的脑海中。

只身在外，江湖飘摇，什么凶险的买卖都接过，却从来没面对过一个无知的孩子。孩子懂什么呢？懂得一个杀手的苦衷吗？

“老师，你真笨，我就说你肯定找不到的啦。”巫霖铃的童音像桌几上就要打翻的一块玉，纯洁却临危。

天上的星星甚是奇怪，明明无云，却窥不见半点星辉。“霖铃，今天我最后一天给你当老师了。”我终于放弃了，把望远镜降了下来，调到巫霖铃能够着镜筒的高度，拧紧旋钮。距离新的一天，还有几分钟的时间，这点时间还是留给这个孩子吧。

巫霖铃为了看星星，已经软磨硬泡，缠着我好几天了。可是这时候她却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把小脑袋凑到镜筒前，而是转过来目不转睛的盯着我，那双水灵眼在黑夜中也是明晃晃的，看惯了寒光杀气的我都不敢与她对视。

“老师，您真的不要我了吗？”小姑娘已是舍不得我。

这一句话让我有些酸楚。 “老师会常来看你的，好啦，老师和你拉钩。”这是一个违心的承诺。本已无多的时间又过去了一些。“快好好找找沉思星吧，它在和你玩藏猫猫呢。”本应属于小霖铃的时间，我一秒都不会多占。按照协议，今夜子时是动手的最后期限。我会等到最后一秒的。

巫霖铃没有碰一下那梦寐以求的望远镜。“老师，你原来给我讲过你们艾尔伯特人的哀恸。”

这是二十天前我刚刚成为她的天文学老师时的事了。那时候她调皮的时候偷偷看了我的日记，还跑来问我封面上“哀恸”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
“哀恸，就是艾尔伯特人苦难的命运。”当时我这么向她解释，八岁半的她，她接着又问我什么是命运。于是，我就在课间给他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。

艾尔伯特民族就在大陆的那一端。那里的人勤劳善良，自给自足。沉寂了千年的弗兰火山喷发了，火山的岩浆吞噬了艾尔伯特人的家园。艾尔伯特文明没有因此沉沦，他们乐观的开始重建家园。可是接下来他们发现，更可怕的事情在后面。火山灰遮蔽了天日。巨型太阳抛弃了艾尔伯特人。火山灰总有散去的那一天。是的，火山灰在五天后散去了。恐惧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的。这片土地依然看不见巨型太阳！巫霖铃虽小，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那是黑暗！艾尔伯特人从此失去了时间概念，他们不再知道一天有多久，一夜有多长！一部分艾尔伯特人忍受不住，背井离乡而去，更多的艾尔伯特人坚持了下来。他们从无际城取得了贷款，引来电力，照亮了家乡，也背上了利滚利的债务。艾尔伯特人从此就不再被当人看了。他们为别的民族做牛做马，得到的却是嘲讽和唾弃。艾尔伯特变成了黑暗的代名词。强盗、土匪，蝙蝠，鼠疫，在艾尔伯特的黑暗中聚居。没有一个人会去怜悯这个坠入深渊的民族……

小霖铃不完全明白我的故事，却忍不住追问我然后。

然后，然后艾尔伯特兄弟会就成立了。他们都是艾尔伯特人的精英。兄弟会从事着一种秘密的职业，积累起几何级增长着的金钱，用来偿还债务。他们计算过，只用十年时间，就可以还清债款，还能买下一座发电站，那时候兄弟会就地解散……

小霖铃马上就问我为什么要解散，我搪塞道，等你长大就明白了。故事听到高潮却不明就里，巫霖铃撅起了小嘴。我怎么可能告诉她，这个秘密的职业，就是杀手，而我接的巨额单子，就是来杀死小霖铃。我混进她家，扮作天文课教师，都只有这一个目的。

之所以有十年后解散的誓言，是因为我们都不愿放弃作为人类根本的本能——憎恨杀戮。

“你们的苦，我都知道了，你也要知道我的苦。”小霖铃扽着我的衣袖，把我拉回这个无星的夜晚。

二十多天，这个小姑娘竟对我产生了妹妹对哥哥一样的情愫。这种情形，让我颇有些不尴不尬，我本应是个冷血的家伙，不是吗？

子时钟声响过，兄弟会的账上又会添上一笔巨款，比普通单子的十倍还多。兄弟会的原则，是不杀没有抵抗力的老人和孩子。可是，要知道，十倍的价钱，相当于省下了十个人的生命，所以，我们这次破例了。

见我不言语，小姑娘兀自讲开了她的故事。“小时候，妈妈还在，爸爸也对我很好。我六岁的时候，爸爸妈妈突然开始吵架了，每次他们吵架，我都会大哭，妈妈这时候就跑过来搂着我哄我，可爸爸还是蛮凶的样子。后来，爸爸就经常不回家了，我在门外看到妈妈经常偷偷落泪。再后来……妈妈，妈妈就忽然消失了。我哭着问爸爸，可是他不告诉我，还凶我……”

“你爸爸是个很好的人呢，你看，它给你买了好多好多漂亮衣服，好吃的，好玩的，还给你请了舞蹈老师，魔法老师，礼仪老师，还有我这个天文老师。”

小姑娘执拗的摇摇头。“他只有在别人面面前才这样。家里来别人的时候，他对我可好了，可是没人的时候，就不一样了。”巫霖铃说到这，顿了一下，咬咬嘴唇，接着说道，“他原来对妈妈也是这样。”

我突然想起她爸爸。他叫巫宏森，是一个很出色的政客，是新锐改革派的代表，很受人民的拥戴，最近的民意调查表明，他很有可能在下次总统大选中胜出。杀手向来不问政事，谁当总统和我们艾尔伯特兄弟会没有丝毫关系。这点事情，还是接了单子以后才了解到的。

“霖铃，可能是你爸爸最近太忙了吧，忙过这一阵子，他就会对你很好的。”再过两分钟，眼前的生命就不在了。我不希望她在离开的时候，还带着对父亲的偏见。

“不，不。”巫霖铃呜咽起来。“根本就是骗局。爸爸是个坏蛋，他很凶的说我就快要死了……”

我猛然看到了几天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。报纸、电视，一切媒体疯狂到报道这起未来总统家中的谋杀案。肯定会有一些所谓的内部人士出来说，这次谋杀是保守党政敌狗急跳墙的报复行为，以此胁迫巫宏森退出总统选举，接下来的事也可想而知，民众将大量同情票投向这位承受着丧亲之痛，冒着生命危险锐意改革的候选人。

时间快到了，要活动活动筋骨了。

这票生意是普通生意的十倍价钱，是有些条件的。雇主给了兄弟会一把短刀，指明要用这把刀杀人。还交待了一些死亡现场的布置要点，务必要让小女孩在血泊中留下点线索，指出凶手。当然，指得不是我，而是一个什么索林家族。

巫霖铃还在哭，我从贴身的锁子甲中摸出了这把短刀。多年的杀手生涯，磨砺出了我的双重性格。在大多数时候，我还是我，有血有肉的我，而在杀人时限将近的片刻，我不是我，只是一具冷漠的杀人机器。

可惜血雨腥风夜，尚缺星辉惨淡。

“你怎么会……会有这把刀，这、这是索林家族世袭的索……林护符刀”尽管仍在泪雨中，小姑娘还是注意到了我的异常。她并没恐惧，只是哭泣让话语断续不清。

“你知道？”我不带微笑，冷冷的问。第一次向小孩子下手，不容得我有任何同情。

“礼仪老师教过的。”小姑娘终于强忍住了哭泣，挥起衣袖擦擦眼泪，慢慢恢复了话语。“你怎么会有这把刀？”

“从一个朋友那换来的。礼仪课上得不错，我还以为这么调皮的你，是不会好好上礼仪课的。”离子时还有一分钟，不妨先聊些别的，不要让小姑娘在死之前赶到恐惧。

“别的不知道，索林家族可是保守党第一大家族，怎么能不知道呢？”

“什么，索林家族是保守党的第一……”

“嗯，而且他们家也有一个叔叔要竞选总统呢……”

小姑娘给我上了一课。把索林、保守党、竞选、报复恐吓联系起来，我突然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想。难道……

难道要杀巫霖铃的雇主是巫霖铃的爸爸？

嫁祸于索林家族，以便顺利赢得大选？

如此狠毒？

那么，难道巫霖铃的妈妈神秘失踪，也是？

难道，政治，是比杀手还要可怕的游戏？

秒针迅速的滑向零点。

我知道如果我向巫霖铃这样单纯而无辜的下手，我将后悔终生。

她和她妈妈的生命，以及我这个杀手的灵魂，都是他那个吃人父亲攀登权利顶峰的牺牲品。

可是我别无选择。

千万艾尔伯特兄弟，还在等着救赎的金钱。

我自责一生，也许可以换来民族的复兴。

我这样自我安慰：她的父亲虽然狠毒，可是成为总统，改革创新，也可以造福于人类。

但愿他的父亲做一个称职的总统，他会是一个伟大的总统。

我可以为小姑娘开始最后五秒的倒计时了，愿她的灵魂安息，永享安乐。

“——哐当——”

我没有想到，巫霖铃却在这个时候毫无戒备的扑在我的身上。我的身子一振，手已僵硬，短刀落地的声音随即传来。

小霖铃用她不够长的手臂紧紧地抱着我，我的衣衫下暗藏锁子甲，一定会扎痛她的脸，可她却没有一毫躲闪。

“在这个世界上，妈妈走了，就没人再爱我疼我了，老师，不，哥哥，你可不可以带我一起离开……我再也不要生活在这里了……我会死掉的……”

死掉，我的冷漠正在死掉……子夜的钟声已经敲过……

“我不能……”我必须回绝她，但我已经无法再动手。

“不，哥哥，听我说，我知道，你一定也是那个兄弟会的人！你一定也很需要钱，我知道哪有，就在我们家的地下，那里有好多好多，我偷偷看见过，是我爸爸藏在那里的！”

电流传遍了我的全身。那个禽兽巫宏森，小霖铃的爸爸，竟然用改革之便，牟取暴利！而之所以急着杀掉小霖铃，恐怕还有一个原因：小霖铃知道了他贪污的秘密！

我蹲下来，和小霖铃的高度差不多，平视着霖铃的眼睛，望着那眼中与年龄不相符的痛苦，慢慢的说道：“听着，霖铃，我决定带你走了，但是不是为了那笔钱，我很需要钱，但我更需要把你从噩梦中救出。”

我抱起霖铃，让她坐在我的肩头。把那望远镜交给她，我们一起向远处走去。不知怎么的，刚才晦涩的天空此时朔月当空，银星满天，仿佛到了春天开花时节一样。霖铃用望远镜像天边看着，右手指着那颗最亮的星，“看啊，那就是沉思星！，好漂亮啊！”

“是啊，如果一个人心存黑暗，那么沉思星就会躲到光的影子里。如果你心中留有光明，那么沉思星也会用光来回报你。”

“咯咯，好深奥啊……”

“我也是刚刚才晓得呢……”

我也刚刚知道了另外一件事情。用杀手这个行业来拯救我们的民族，只会让黑暗笼罩的更加彻底。想要走出阴霾，唯一的办法，就是用爱来发光发热！

远方的兄弟们，他们也看到了同样的星斗，他们也会猛然发现，时间，日月，宇宙中经久不息的爱，重新在艾尔伯特的上空荡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