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晴雯被赶出大观园

抄家之后，王夫人一改以前不裁大观园丫头的态度，决定驱逐一批。入画已经走了，现在首当其冲是司棋。

周瑞媳妇和几个人带着王夫人的指令来到迎春那里对迎春说：“太太们说了，司棋大了，她娘求太太放她出去，今天就让她出去，另外再挑好的丫头给姑娘。”说完就要司棋打点东西走路。

迎春听了含泪不舍，但也无奈。司棋流着泪给迎春叩头，和姐妹们告别，又贴近迎春耳根悄悄说：“如果他们要狠狠待我，姑娘替我说个情，好歹咱们主仆一场。”

迎春含泪答应：“放心。”

周瑞媳妇带司棋出了院门，没走几步，丫头小绣赶上来递给司棋一个绢包说：“这是姑娘给你的，做个纪念。”

司棋接过来就哭了起来，周瑞媳妇催她快走，司棋只得跟着她从园子的后角门出去了。宝玉正好从外面进来，看见这架势，就拦住：“哪里去？”

周瑞媳妇笑着说：“不干你的事，快念书去吧。”

司棋拉住宝玉说：“你好歹帮我去求求太太。”

周瑞媳妇拉下脸来对司棋说：“你现在不是副小姐了，如果不听话，我就可以打你。还不好好走，还和小爷们拉拉扯扯，成什么体统！”另几个人不由分说，拉着司棋就出去了。

宝玉恨恨地瞪着她们远去，心里想：“怎么这些人一嫁了汉子，染了男人的气味，就这样混帐起来，比男人更该杀了！”

宝玉回到怡红院，一看院子里气氛不对，里里外外站了一大群人，王夫人在屋里坐着，一脸怒色，见了宝玉也不搭理。晴雯被从炕上拉了下来，她四五天没吃东西了，蓬头垢面，脸色苍白，两个女人架着她出去了。王夫人吩咐只许把她贴身的衣服撂出去，其余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。

王夫人又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，从袭人起到做粗活的小丫头，个个都好好看了一遍，突然问：“谁是和宝玉一天的生日？”

没人答应，一个老婆子指着一个丫头说：“这一个蕙香又叫四儿的，是同宝玉一天生日。”

王夫人盯着她，一看就是个性格外向型的女孩。王夫人冷笑：“这也是个不怕臊的，你不是喜欢说‘同天生日就是夫妻’吗？以为我不知道！难道我就一个宝玉，就这样放心让你们勾引坏？拉出去让她家里带走！”

宝玉在一边感到震惊，丫头们的这些私下玩笑话王夫人怎么都知道！

王夫人又问：“谁是耶律雄奴……什么温都……玻璃？”

大家听了想笑又不敢。老婆子指出芳官。王夫人说：“唱戏的女孩子，哪有不是狐狸精的！上次放你们，你们又懒得出去，那就该安分守己才是，你却瞎鼓捣，调唆宝玉。”

芳官忙辩解：“我没有调唆什么。”

“你还强嘴。我问你，前年我们到皇陵上去，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？是不是进来了你们好拉帮结伙祸害这园子？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，岂止别人！”王夫人又喝道，“让她干娘领出去找个女婿，东西都拿走。”接着王夫人又下令戏班的女孩全送出去，一个不留。

芳官她们几个唱戏的女孩出去后，坚决不愿被“干娘”们配给男人，她们相约一起出家做尼姑去了。

人清洗完了，王夫人开始全面检查宝玉的东西，凡是没见过的东西全部没收了。最后王夫人说：“这才干净，省得旁人口舌是非。”又对袭人、麝月严厉地说，“你们小心！以后再有一点意外，我一概不饶。明年就不要住在这里了，给我搬出去好心净。”

王夫人起身，茶也不喝，出门时摔给宝玉一句话：“好好念你的书！”然后带领大家到别处查人去了。

他们走了后宝玉问袭人：“晴雯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？”

“太太只嫌她长得太好了，轻浮了点，太太以为这样的美人心不会本分，所以嫌弃她，不如我们这样粗粗笨笨的好。”

宝玉难受地吩咐袭人：“你把晴雯的东西悄悄给她送过去，咱们这边还攒了点钱，送点过去给他养病，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场。”

“你太把我们小看了，这话还等你说。我刚才已把她的所有衣裳和东西都打点好了，等晚上没人时悄悄叫宋妈给她拿过去。我还有攒下的一点钱也给她。”袭人又开玩笑说，“我一个出了名的贤人，连这一点好名还不买？”

晚上袭人果然秘密安排宋妈把东西都送过去了。

宝玉要去看晴雯，他偷偷一个人从园子后门溜了出来，求一个守门的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看看。老婆子起初不敢，说：“太太知道了我还吃饭不吃饭？”无奈宝玉死缠烂磨，又说过后赏钱，老人家才答应带他去。

晴雯的父母家乡很远，只有一个表哥也在贾府当仆人，现在被送到她表哥家里去了。宝玉到来时表哥出去了，表嫂也串门去了，只有晴雯一个人在外屋躺着。

宝玉让婆子在外等着，他自己掀起草帘进来，只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，幸好被褥是带过来的。宝玉过来轻轻拉拉她，又轻声唤她两声。

晴雯回家后挨了表哥表嫂的一顿恶毒咒骂，病更重了十分。她慢慢睁开眼睛，一看是宝玉，又惊又喜，悲喜交加，一把死攥住他的手，哽咽半天才说：“我只当见不着你了呢。”说完咳嗽不止。

晴雯好不容易止住了咳，对宝玉说：“阿弥陀佛，你来的好，给我倒半碗茶喝，渴了这半天，叫半个人也叫不着。”

“茶在哪里？”

“那炉台上。”

宝玉一看是个黑乎乎的沙吊子，哪像个茶壶，他在桌上拿了一个碗，又大又粗的也不像个茶碗，一股油膻味，宝玉用水把碗洗了两遍，才提起沙壶倒了半碗，茶是绛红色的，也不知是什么茶。晴雯扶枕说：“快给我喝一口吧，这就是茶了。哪里比得上咱们的茶！”

宝玉先自己尝了一下，又苦又涩，只有一丁点茶味而已，他端给晴雯，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样，一口就灌下去了。宝玉看着伤心，就问：“你有什么说的，趁着没人告诉我。”

“有什么可说的。不过挨一刻是一刻，挨一天是一天。我知道反正不过三五天的光景，我就回去了。只是一件事我死也不甘心：我虽然长得比别人稍微好些，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过你，为什么就一口死咬定我是个狐狸精？我太不服了。早知如此，我当时也另有个道理。”说完哭泣不止。

晴雯拿出剪刀把自己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，又伸手在被子里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袄脱下，和指甲一起递给宝玉：“这个你收下，以后就如见我一样。快把你的袄子脱下来我穿。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，也就象还在怡红院一样了。论理不该如此，只是担了虚名，我也无所谓了。”

宝玉忙和她交换了衣服，藏好指甲。晴雯又哭着说：“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，不必撒谎，就说是我的。既然担了虚名，也就不怕了。”

正在这时，晴雯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了：“好呀，你们两人说的我都听见了。”又对宝玉说，“你一个作主子的跑到仆人房里做什么？”

“嫂子快别大声，她服侍我一场，我偷偷来看看她。”

“我不嚷嚷也可以，你进来我有句话给你说。”晴雯嫂子招手让宝玉进里屋去。

宝玉信以为真，就随她进去，哪知进去后晴雯嫂子笑嘻嘻地把门推上，坐在炕沿上一伸手紧紧把宝玉搂到怀里说：“你是不是看我年轻又标致，来调戏我的呀？”

宝玉哪经历过这个，他吓得心突突地跳，脸涨得通红，边奋力挣脱边说：“嫂子别闹。”

晴雯嫂子看宝玉真的不入套，就笑着说：“原来你还这么不好意思啊。”说完放了宝玉。

晴雯知道她嫂子的德行，又听见里屋的动静，气得气喘大骂“不要脸”。宝玉出来后，晴雯对他说：“快去吧。”

宝玉边说“再来看你”边急急忙忙地出去了。晴雯嫂子笑嘻嘻送出来，毫无羞色。

因为晴雯最初是贾母派到宝玉那里去的，所以王夫人必须要给贾母说一下。

有天早上王夫人看贾母高兴，就乘机说：“宝玉屋里有个晴雯，那个丫头也大了，而且一年之间病不离身，我常见她比别人淘气，也懒，前些时候又病了十几天，大夫说是女儿痨，所以我就赶着叫他下去了，就是养好了也不用再进来了，让她家配人算了。”

贾母说：“晴雯那丫头我看她不错啊，怎么就成这样了。我看这些丫头的模样、言谈、针线都不如她，就让去宝玉那里，谁知变了。”

王夫人说：“老太太挑中的人肯定不错，可惜她没好命，所以得了这个病。俗语又说：‘女大十八变。’太有本事了也容易走歪，老太太还有什么没见过的。三年前我也就留心这件事，开始也觉得不错，样样都比别人强，只是不大稳重，还是袭人好，心地老实，举止大方，宝玉胡闹淘气她也用心规劝。”

贾母点头：“袭人本来从小不言不语，我只说她是没嘴的葫芦。宝玉将来也是个不听劝的。我一直不明白，也没见过宝玉这样的孩子，淘气也是正常的，只是他喜欢和丫头们在一起却让人难搞懂，我也为此担心，我想是不是人大了知道男女的事了，所以爱接近她们？可我细细查看，发现也不是这样，你说奇怪不奇怪。难道是个丫头错投了胎？”

大家都给逗笑了。王夫人又说最近贾政夸了宝玉诗还做得不错，今天带宝玉、贾环出去逛去了。贾母听了非常高兴。

贾政这次回来以后，可能是因为自己年事已高而宝玉也已长大，他对宝玉的态度和以前有所不同，开始带宝玉到处走走，对宝玉的诗情才华也有一点认同了：宝玉当众作诗他不再打击，别人称赞时他还会点点头，甚至还鼓励贾环、贾兰与宝玉一起作诗。

但贾政对宝玉一直以来的期望并没有变：好好读读书，将来参加全国科举考试。

宝玉随贾政逛了回来，问小丫头：“袭人姐姐派人去看晴雯姐姐没有？”

“看了，宋妈妈去的，回来说晴雯姐姐叫了一夜，已经咽气了。”

宝玉一听非同小可，撒了个谎说去看黛玉，一个人偷偷出院子按上次的路来到晴雯哥嫂家，只见门紧锁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。

原来晴雯哥嫂见她一咽气便报告了贾府，想早点得几两丧葬银子，王夫人叫人送了十两，又传令：“立即送到外面焚化了吧，女儿痨死的决不能留！”她哥嫂本来和晴雯就没什么感情，得了银子，马上就雇人来入殓并抬到城外火化场去了。哥嫂两人锁了门去送殡还没回来。

宝玉扑了个空，默默在门口站立了半天。

这天晚上，月光如水，宝玉准备了几样晴雯喜欢的东西，叫一个小丫头拿着，到园子里的一片盛开的芙蓉花前摆好。宝玉焚香祭奠一番，然后把那些东西一起烧掉。一股青烟直上青天，追晴雯的魂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