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、谁知歌罢剩空筵，吴头楚尾路三千，大招声著海天远。

黛玉，慌了。

这时她想起，贾府绝对有势力替贾敏请太医的，林如海与贾敏相敬如宾，这时更是不惜千金，中医国手往来林府。这些人，又岂会不如一个外行人？

黛玉每次借口年纪小，医生诊脉时，她都在一旁看着。那些人的诊治不可说不周全。

加上自己衣不解带，夙夜扶持，过了许多时日，黛玉却连贾敏得了什么病都弄不清楚！

此前，林如海终究不肯满足黛玉古怪的请求，不可能请西洋传教士来家，黛玉也没了跟西方科技“重逢”的机会。而那个时代最好的中医也救不回贾敏的命来。

没过多久，贾敏也未曾受多大折磨，却还是安静睡去了。

那是黄昏时分，黛玉回自己房间着急翻找自己向来笔记。她心里推测：“看不出痕迹，看脸色如常，也不是脑出血，身体里不像是有肿瘤的，难道是脑部癌变？”

若是这样，就算能确诊了，又怎能治愈？

想到此处，黛玉忍不住落下泪来。

擦去了泪，她又跑回贾敏房间，只望多看几眼，找到证据说这不是绝症，或许还有转机。

可是，这一刻却已是永别。

黛玉手里还抱着自己用竹木、生铁、兽皮制造的粗劣玩意儿。一切种种，哗啦啦，摔落地上。

*

我们这位黛玉原怕会如此！

她早告诫自己，莫对林家夫妇投入太多感情，免得终要伤心。但日复一日，林氏夫妇人品清正，性格慈和，对女儿、对下人、对外间不相干的贫苦百姓莫不恩遇深厚。黛玉看在眼里。

林氏夫妇教女之道颇有“*平等”精神。在这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，他们给黛玉绝好的机会读书！

黛玉尽心竭力，总觉得林氏夫妇年纪又不老……谁知还是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。

她忍不住大哭。

如今一事应验，之后的命运会不会接踵而来？

果然，贾府派人来吊丧，便将接她入京一事跟林如海提了。

此后，贾府的人一次次来催促。

林如海宽仁通脱，对送黛玉进贾府的事却一根筋。任黛玉如何不肯，林探花只一口咬定，“我年过半百，你又无母亲手足扶持。”他恍若失察，定要将女儿送到那不捡不点的荣国府去——亲戚再多，怎及亲生父亲？他的借口十分牵强。

黛玉原是力辩，到最后，林如海竟红了眼眶。

黛玉这回反应过来，再不多话。

有些事，聪明人不必细讲。

*

“走江边，满腔愤恨向谁言。老泪风吹面，孤城一片，望救目穿。使尽残兵血战，跳出重围，故国苦恋，谁知歌罢剩空筵。长江一线，吴头楚尾路三千，尽归别姓。雨翻云变，寒涛东卷。万事付空烟。精魂显，《大招》声逐海天远。”

离了扬州地界，到了荒江野外，四下空阔。

黛玉想自己年纪小，这江上也没人看见，终究忍不下向来的彷徨郁闷，站在甲板上，不知从何吼起，怒冲冲吟哦出声，却是与八岁女孩、名门闺秀毫不搭调的《桃花扇》。

她咆哮够了，仍不能为自己现代的生活“招魂”，只好转身回舱。

贾府来接的下人都在另一船上，沿途护卫而已。他们听不到林姑娘这大气磅礴、男儿般孤愤的腔调。

除了贾雨村，林家跟来的人都听不懂林黛玉念叨什么。雪雁很不长进，教不会的糊涂。王嬷嬷太老，虽识得几个字，可到不了这般文雅。

贾雨村依然不愿得罪权贵。他在黛玉的大船边自己小船舱里，倒是听得一清二楚，也只是独自恶寒：

一个丁点大的人，念着谁都没听过的苍凉诗词，“老气横秋，这又不知道是谁写的，恐怕就是她自己写的，如果问她，她又未必承认”。

贾雨村早习惯了林黛玉的“孝顺父母和古怪”，这见解倒与原版一致，是穿越人歪打正着。

黛玉既看准了四下没外人才发彪，自然没有过路的皇帝、王爷、堡主、大侠、神仙、妖怪碰巧看见，并在“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情愫”——简言之，这一路下来，十分地封建社会，十分地不言情。

她早弄清楚：在这个世界里，未曾有吴三桂引敌兵入关，李自成一家作稳了皇帝。明朝覆亡，清人还蜗居在关外。因此文学史颇不相同，明代汤显祖的《牡丹亭》固有，清初孔尚任的《桃花扇》则无。

穿越到这里，不能混赖李白、苏东坡的诗句说是自己的，会被人笑掉大牙。但清代以后很多文字，旁人还是闻所未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