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子非鱼3

此时，也许郑军正躲在窗玻璃后面乐开了花，对于我来说，经历了关一鸣的罚跪后，这些体罚真算不得什么，而对于大千的提问，我却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如果我回答是，不用我招呼，大千就会带着人去找郑军的麻烦，郑军肯定不会示弱，于是事情就整成了冤冤相报。郑军不是石水牛，一脚就踹得爬的主。这人的性格，根据我目前的观察来看，虽然说话温文尔雅，但行事却深得我军之精髓，没有十年报仇之说，绝对属于打不赢咬都要咬两口的狠角色。如果我回答说不是，这分明是撒谎，我关山没有自觉到在吃早饭前加班加点的份上。

潘一农这个时候接嘴，无异于解了我的尴尬，所以我立即还了他一句：“关你鸟事！”

大千当然听得出弦外之音，没再说话。

我想了想，对潘一农可以这样说话，但是对大千不能，同样的话，不同的人接受程度不一样。

我站了起来，不再走鸭子步，大千追了上来，“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
“没做好呗！”我说，并不是我故做轻松，事实上也是自己没做好。说完这话以后我心里一紧，想起莲子死前说的那句话----抱怨只能证明一件事，你做得不够好。间接地告诉了大千我是被体罚了，同时也把责任给揽到了自己身上，我们这群混蛋接受体罚又不是新鲜的事儿，尽管对于自己来说，三年来还是头一遭。

当我回到宿舍，郑军正端着脸盆准备去洗脸：“回来了啊？”

“是！”我将脚跟一磕，响亮答道。

“偷了一百二十米的懒，中午补上。”他淡淡地。

“是！”

“一千二百米！”他依旧轻言细语。

“是！”我依旧响亮。

欧阳疯了一般地扑了过来，路过我身边的时候，我用右胳膊顶在欧阳胸膛上，将他一下推在墙壁上，右手锁住欧阳的关节，同时进胯，让欧阳动弹不得。

常凯在一边呆了，刘付铁却歪着脑袋问：“关山，你会功夫？”

“关你鸟事！”欧阳对他的部下很不客气，居然与我回答潘一农的话一模一样。

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什么。

“这是你关山的性格？”欧阳完全要疯狂。

“是！”

欧阳挣扎着想从我手里脱身，无奈被我控制得使不上劲，一张脸眼看就变成关公。

“子非鱼！”我说，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不是鱼怎么了解鱼的快乐，而是你欧阳不是我，你无法了解我此时的感受，也无法体会我的伤痛，更不能明白我之选择。“何谓宠辱若惊？宠为下，得之若惊，失之若惊，是谓宠辱若惊。什么意思。你自己去想吧。”

我松开了手，站在窗前，依旧满眼的腥红，加速了停飞的想法。

我努力地想回忆怎么认识莲子的细节，什么时候、在哪里、认识她的时候都还有谁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，脑袋里满是莲子离开的时候的殷红。

欧阳将手伸到我眼前，上下晃动。欧阳的动作，很熟悉，我记得谁也曾经做过这个动作，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做过。

我拔下欧阳的手，盯着他，想，是谁这样做过。

“拜托，你别这样看我，我心里发毛。”

“有些事，我想不起了。”我说。

“等等 ，你说什么？”欧阳无限的恐慌，“大千的暂时性失去记忆，让我们都抓狂，麻烦你别再玩这样的把戏，好吗？”

“我想不起跟莲子在什么时候认识的，怎么认识的，我想不起来了。”我敲了敲脑袋。

我一直有午睡的习惯，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，我真想不起来了。在一预校的时候，无论多么的紧张，我都没间断过，否则，整个下午都没精打采。记得我最牛叉的一次午睡，也是唯一的一次，是在一次野外训练完成的，那天，我们在山坡上训练，雷雨交加，可我们又不能离开。到了中午，习惯就上来了，就像那吸毒的人毒瘾发作一样。我用工兵锹在山坡上挖了一个人字型的排水沟，然后躺在那人字下面，和着雨衣酣睡。欧阳他们全部呆了：他居然在这样恶劣条件下打起了呼噜。如果有人在我午睡的时候打扰我，我会暴跳如雷。

可是，现在没有暴跳如雷，很平静地在那水泥道上一步一步地走着鸭子步，尽管我的眼睛皮直打架，可是我必须走完那一千二百米，少一米都不行。

大千把他们三班的兄弟带到了我面前，指着我说：“你们都给我看好了，这个人，一校来的人，都认识，你们二校的不了解，我现在给你们介绍，他叫关山，现在一班的。一预校的时候，是我的班长、我的区队长。在一预校，没有谁能够体罚他。现在，我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，早上被罚一千米，现在又在这里走鸭子步。我刘大千要告诉你们的是，他是关山，是我的班长，我的兄弟！在这里，依然没有谁能够体罚他！你们他娘的都愣着干什么？给我陪着他走，他走到什么时候，你们也走到什么时候，他趴下了，你们就给我架起来。”

没人能够这样说话，因为无论是谁，我们都是同年同月入伍的兵，谁的资格都不比谁老，你能当上班长，并不能说明你的能耐比其他人就大就强。你当班长，只是因为这个班需要一个班长。刘大千这样做，只有一个目的：哥们几个他妈的都是狠角色，要玩大家陪你玩，谁认输谁是孙子！

可是此时，我真的是孙子，根本不领他的情，站了起来，走到了水泥路的另外一头，继续自己的鸭子步。

欧阳从宿舍冲了出来，拉着大千就走：“他犯贱，我们用不着陪着他一起犯贱，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线了。”

在欧阳他们看来，关山我不是任人宰割的主，然而我的沉默与不争，让他们抓狂。他们都知道莲子的离去让我痛苦，而这种痛苦，让我们这些没有经历过这样伤痛的孩子无从面对。所以，欧阳和大千不惜与战友撕破脸皮也要让我关山愤怒，那是那么一下。